“白天鵝賓館。”陳之安隨口說了一個廣州最貴的酒店。
蘇菲瞪了他一眼,不信,“又吹牛。你到底住哪裡?”
陳之安笑了,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地址,把紙摺好,放進兜裡,“濱江酒店。”
他說了實話。蘇菲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行。我明天找你。帶你見見小魚。”
她說完,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篤篤篤的,聲音清脆。
隔天,陳之安出門要辦正事了。廣州的服裝廠他熟,但這次要訂的不只是服裝,還有鞋、包、帽子、女性內衣,品類多,得多跑幾家比較一下。
他先去了海珠區一家服裝廠,老闆姓梁,是老熟人了,前幾年做服裝批發的時候合作過。
林老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老闆,好久不見!又來做生意了?”
“嗯。這次要的量比較大。”陳之安從包裡掏出圖紙和訂單,遞給梁老闆,“夏裝,連衣裙、短褲、T恤、襯衫,款式都在上面。你看看,能不能做?”
梁老闆翻了翻圖紙,越看眼睛越亮,“這些款式,全是你設計的?”
“嗯。”陳之安點了點頭。
林老闆把圖紙放在桌上,問了陳之安要求,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報了一個價。
陳之安還了價,兩個人談了一會兒,敲定了,付了定金,拿了收據,約定兩個月後交貨。
從梁老闆的廠裡出來,陳之安又去了另一家做鞋的工廠。這家是做涼鞋的,款式跟他在上海訂的那些不一樣,更偏向南方人的審美,細帶子,高跟,顏色鮮豔。
陳之安看了一圈樣品,選了幾款,下了訂單。接著是包,和女士內衣了,各種款式,各種材質,他一家一家的跑,一家一家的談。
有的工廠嫌他訂單小,不接;有的報價太高,他接受不了;有的質量太差,他看不上。跑了整整一天,總算把該訂的都訂了。
傍晚,陳之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濱江酒店,剛進大堂,前臺就叫住了他。
“陳先生,有人找您。在那邊坐著呢。”
陳之安順著服務員的手指看過去,蘇菲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本雜誌,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她旁邊還坐著一個人,低著頭,正在看一本書,看不清臉。
陳之安走過去。
蘇菲抬起頭,看見他,笑了,“你果然不住白天鵝。我就說你吹牛。”
她站起來,扯了扯裙子,指了指旁邊那個人“你看誰來了。”
小魚抬起頭,合上書,站起來。
她比當年在幹校的時候胖了一些,白了,頭髮長了,扎著一條低馬尾,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平底鞋,樸素,乾淨,像一朵不張揚的花。
她看著陳之安,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當年一樣,“好久不見,小孩哥。”
陳之安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笑了,“好久不見。你變了好多。”
“你也是。”小魚仔細看了看陳之安,“蘇菲說你來了,我就過來看看。”
她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蘇菲在旁邊插嘴,“走吧,吃飯去。我請客。”她拉著小魚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衝陳之安喊,“愣著幹嘛?走啊。”
陳之安笑了笑,跟了上去。
蘇菲帶他們去了一家粵菜館,在沿江路上,窗戶外就是珠江,江面上有船在走,燈光倒映在水裡,一晃一晃的。
蘇菲點了一桌子菜,白切雞、清蒸鱸魚、蒜蓉菜心、椒鹽瀨尿蝦、幹炒牛河,還有一鍋老火靚湯。
陳之安看著那一桌子菜,笑了起來“你這是請客還是餵豬?”
蘇菲瞪了他一眼,“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她夾了一塊白切雞,蘸了姜蔥醬,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是油。
接著嘆了一口氣,“再好的菜也吃不出在幹校工棚裡燉大骨頭的香味了。”
陳之安看了一眼蘇菲,“你真嬌情。”
蘇菲撅了撅嘴,“本來就是,我討厭幹校,但幹校又讓我刻骨銘心,我有時候還會想起你。”
“停~打住,以前讓你上我家,幫我做點事,你怕我要吃了你,把小魚推出來,你看人家小魚還不是全須全眼的。”
蘇菲嗲嗲的說道:“人家那時候在幹校無依無靠,不是害怕嘛!”
陳之安打了個冷顫,“把舌頭挼直了說話,你們南方人說話我受不了。”
小魚坐在旁邊,小口小口的喝著湯,偶爾夾一筷子菜,吃得很慢,很斯文。
吃完飯,蘇菲搶著買了單。三個人出了餐館,站在江邊,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氣息,涼絲絲的,不像白天那麼悶了。
蘇菲看了看手錶,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衝陳之安眨了眨眼,又衝小魚笑了笑,轉身走了,高跟鞋篤篤篤的,消失在夜色裡。
江邊只剩下陳之安和小魚,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江面上的燈光。
陳之安鄙視的說道:“蘇菲總是把人想得那麼壞。”
小魚聲音很輕的也說:“她就是那樣,還問我是不是和你有其他關係。”
兩個人沿著江邊慢慢走著。路燈昏黃黃的,照在路面上。
“你在廣州做甚麼?”陳之安問。
“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小魚說,“你呢?聽蘇菲說,你來廣州辦事?”
“嗯。來進貨。”陳之安說得輕描淡寫。
小魚轉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你一直都這麼忙嗎?”
“還行。習慣了。”
小魚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正在寫一本書,是關於幹校的,我要把你寫進去。”
陳之安笑道:“寫吧寫吧,把我寫的威武一點,要是沒有出版社出版,拿來我給你出版。”
小魚笑了笑,“小孩哥,你還是這麼義氣。”
“小魚,你結婚了嗎?”陳之安問。
小魚搖了搖頭,“結了。你有孩子了嗎?”
“兩個兒子,雙胞胎,今年夏天滿一週歲。”陳之安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的翹起來。
小魚看了他一眼,笑了,“恭喜你,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謝謝。”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小魚看了看手錶,說“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陳之安說:“我送你”。
小魚搖了搖頭,“不用。我住得不遠。你早點休息。”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衝他揮了揮手。
陳之安也揮了揮手。她轉回頭,繼續走,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