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吱嘎一聲,臉色漲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手撐在桌上,指節泛白。
“我反對外包印刷廠。”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走廊裡都能聽見。
他看著校委主任,又看著陳之安,嘴唇在抖,“這是國家的資產,不能隨隨便便包給個人。萬一出了問題,誰負責?”
校委主任看著廠長,“還想端著鐵飯碗?你倒是把碗裡的飯裝滿啊?高校印刷廠已經不屬於國企了,連你這個廠長現在都可以按流程開除。
你作為廠長不能讓工廠盈利,不能給工人同胞們發工資,要不你來承包?”
廠長被說得無地自容,氣沖沖的走出會議室,走到門口回頭喊道:“我要去市委反映你們的情況。”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廠長,臉上沒甚麼表情,又轉回頭,看著校委主任,等著。
校委主任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門,臉上沒甚麼表情,轉回頭,看著陳之安。
“陳之安同志,你繼續說。”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三萬一年,十五年,一次性付清。人事權歸我。工人我留大部分,管理人員我只留幾個。這是我最後的條件。”
校委主任沒說話,低下頭,看著面前那份檔案,翻了兩頁,又合上。
他抬起頭,跟旁邊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幾個人有的點頭,有的沒動,但沒人反對。他心裡有數了。
“行。我們研究一下,儘快給你答覆。”
陳之安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沒出聲。看了校委主任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出了會議室。
廠長從會議室出來,沒回辦公室,直接下了樓,進了車間。
車間裡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看報紙,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
他站在車間中間,拍了一下桌子,響聲在空蕩蕩的車間裡迴盪。
“都過來!開會!”
人慢慢聚過來,有從排版車間過來的,有從印刷車間過來的,有從裝訂車間過來的。
有人端著搪瓷缸子,有人夾著煙,有人兩手插在兜裡。
圍了一圈,站在那兒,看著廠長。
廠長站在中間,臉還是紅的,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熱的。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很大,大到整個車間都能聽見。
“校辦要把印刷廠承包給個人!以後大家都不是國營單位的職工了!是給個體幫工的傭人了!我們不再是工廠的主人!”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我反對了。但無效。”
車間裡嗡嗡聲起來了。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
廠長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等聲音小了,繼續說。
“我們大家要團結起來!抵制承包!”
他的聲音更高了,像是在喊口號,“我們一起去市委反映情況!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不能讓他們隨隨便便把我們賣了!”
有人猶豫,有人附和,有人站著沒動,但更多的人跟著廠長往外走了。
有人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有人掐滅菸頭,有人把報紙扔在桌上。
一百多號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廠門,往市委方向去。
市委大門口,保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烏泱泱的人群擠到了一邊。
有人在喊口號,有人舉著臨時寫的紙牌,有人站在臺階上衝著大門喊話。
門衛打電話進去,一層一層上報,訊息很快到了副市長辦公室。
向前站在窗前,看著大門口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眉頭皺了一下。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號碼。放下電話,穿上外套,出了辦公室。
廠長的臉漲得通紅,站在人群最前面,聲音已經有點啞了,但還在喊。
“我們要見領導!我們要反映情況!我們不同意承包!”
人群跟著喊,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市委的人出來,把人領進了會議室。
向前坐在主位,旁邊是幾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對面是廠長和幾個工人代表。
廠長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那種“我有理”的表情。
向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目光掃過那幾個工人代表,“說吧,甚麼情況。”
廠長搶在別人前面開口了,“向副市長,校辦要把印刷廠承包給個人。
我們工人不同意。
我們是國家的工人,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工廠的事應該我們說了算。”
他說得很快,像是把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一口氣倒出來。
向前沒接話,明白大概為甚麼後,讓人通知了高校,帶著人直接去了印刷廠。
校委主任坐在會議室裡,臉色不太好,翻開筆記本,把印刷廠的情況說了一遍,發不出工資,沒有業務,裝置老化,連工人們的醫藥費都報不下來。
他看了廠長一眼,“承包人願意聘用大部分工人。至少六成。”
廠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向前抬手止住了。
向前轉過頭,看著人群后面一個靠牆站著的人。
“小孩,是你要承包工廠啊?”
陳之安靠在牆上,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小本,不知道在想甚麼。
聽見向前叫他,站直了,走過來,站在桌子旁邊。
他看了看向前,又看了看廠長,又看了看那幾個工人代表。
“向大叔……”陳之安立馬打住,等在場的人都聽見了這個稱呼,又換了正式的語氣說道:
“向副市長,我有這個意思。但工人同志和廠領導都不同意,我選擇放棄,我不是非要承包的。”
校委主任的臉一下子黑了。他看著廠長,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
工人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這個月也快過半了。
沒人承包,就只能全靠高校撥款。
高校的錢都是國家撥的,自己都不夠用。
以前還指望印刷廠有效益能補貼高校,結果是個坑,還是填不滿的坑。
他的手攥著筆記本,攥得指節泛白,關鍵是廠長鬧這一出,讓他們在市委面前丟了面。
向前沒看校委主任,看著廠長,“你能帶領工廠起死回生嗎?”
廠長張著嘴,嘴唇哆嗦了幾下,“我我我……”
他可想不出來讓工廠起死回生的辦法,他只想繼續當廠長。
要是廠承包出去了,他調回校辦不可能有好的職位安排他,這點他很清楚。
即使承包出去了,他也要當廠長,他認為他在印刷廠有絕對的號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