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樣,陳之安那句“向大叔”他聽見了,校辦的人也聽見了。
廠長“我”了幾下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檔案,又抬起頭,聲音忽然大了。
“你們市委應該幫我們解決工廠的問題!我們是國家的工人,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理應我們說了算!”
會議室裡安靜了。市委的人都看向校委的人,眼神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這就是你們提拔的廠長?難怪工廠會這樣。
向前沒說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放著。點了幾下,停下來,看著廠長,又看著那幾個工人代表。
“行了。明天開職工大會。把話說清楚。願意幹的留下,不願意乾的,另謀高就。”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看了陳之安一眼,“小孩,你留下。”
第二天,禮堂又坐滿了。比上次還滿,連門口都站了人。
向前站在臺上,沒拿稿子,聲音不大,但禮堂裡安靜。
他從改革開放講起,講到企業自主權,講到承包經營責任制,講到優勝劣汰,講到工人下崗再就業。
他講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看看臺下,像是在等他們消化。
工人們聽著,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面無表情。
他們不關心政策,只關心一件事,有班上,有工資發,可以養家,就夠了。
向前講完了,看著臺下,“承包的利弊,我都講清楚了。眼前面臨的困難和挑戰,我也講了。怎麼選,你們自己定。”
臺下安靜了一會兒。有人站起來,問了一句,“承包了,工資能發出來嗎?”
向前沒回答,看著陳之安。
陳之安站在臺下,從人群后面往前走了幾步。“能。”
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只要你們肯幹,工資按時發。一分不拖。”
又有人站起來,“那我們的工齡呢?退休呢?勞保呢?”
陳之安看著那個人,“我是個體,不管養老,除工傷外,我不報任何醫藥費,工資也不再是固定工資,多勞多得。”
“小孩,你這樣承包後,我們甚麼保障都沒有了,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你們現在不應該考慮以後該怎麼辦,而是考慮現在該怎麼辦。沒有承包人,工廠發不出工資,你們活不到以後。”
陳之安無情的指出他們面臨的問題,所有工人都沉默了。
向前站在臺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行了。沒意見的話,就這麼定了。市委牽頭,作為中間方,商討承包合同條款。”
合同談了兩天。市委的人坐在中間,左邊是校委,右邊是陳之安。
一條一條地過,一個字一個字的摳。承包期十五年,承包費每年三萬,一次性付清。
陳之安要保證工人的基本工資,要聘用不少於六成的現有工人。
同時,他享有獨立的人事任免權。他看著那一條,把筆放下,抬起頭。
“廠長,到車間主任,我一律不要。會計只留五個。其他的,我自己安排。”
校委主任皺了皺眉,看了旁邊的人一眼。那人沒說話。他又看回陳之安。
“會計只留五個?夠嗎?”
“夠。”陳之安說,“現在的會計,人浮於事。五個足夠了。個體不養閒人。”
校委主任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廠長坐在旁邊,臉灰白灰白的,一句話沒說,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抖。
合同簽完了。陳之安把那份厚厚的檔案摺好,塞進那個牛皮紙信封裡,拍了拍。
他站起來,跟校委主任握了握手,跟市委的人握了握手,沒看廠長。
陳之安出了會議室,下了樓,推著腳踏車出了廠門,去了老山檯球廳。
八哥在臺球廳正跟邋遢老頭切磋。
陳之安站著看了會兒,嫌棄的說道:“真菜。”
“你說我還是說烏鴉?”邋遢老頭扛著桌球竿問道。
“你倆。”
邋遢老頭不服氣的叫囂道:“來,咱們打一盤,誰輸了誰學小狗叫。”
“幼稚。”陳之安鄙視完邋遢老頭,歪頭看向八哥,“八哥,我把印刷廠承包下來了。”
八哥拿著球杆瞄著球,開始還沒注意聽,出竿的時候聽清了,一撒手球竿飛了出去懟在了別人屁股上。
“哎喲~我操!誰?給我站出來,絕對是故意的。”
八哥嘿嘿的笑了一下,“兄弟,對不住了,你今天的檯球費我包了。”
那人捂著屁股,“不行,你還得請我喝啤酒。”
八哥撇了撇嘴,“你還敢喝啤酒,證明沒捅漏。餘杭給他拿瓶汽水,算我的。”
“好。”
“一邊去,別擋道。”八哥把邋遢老頭一把拉開,“小孩哥,甚麼時候開工?”
陳之安笑了笑,“我還得買新的印刷機,去專門的地方刻板,一兩個月就能開工了,到時候你負責跑業務。”
八哥別提多開心了一拍胸膛,“保證完成任務。”
陳之安看向邋遢老頭,考慮要不要忽悠他當個編輯啥的,有出版權不自己出版讀物,給別人印刷掙不了幾個錢。
邋遢老頭正靠在臺球桌邊上,手裡轉著球杆,眯著眼睛,一副“我甚麼場面沒見過”的表情。
陳之安走過去,在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老教授,我給你找個正經班上咋樣?”
邋遢老頭撇了撇嘴,“你開得起我工資嗎?”
陳之安笑了笑,“你別不知好歹,我準備讓你當個編輯,這麼有身份的工作,你還想要工資?”
邋遢老頭愣了一下,球杆從肩上滑下來,杵在地上,想了想,眼睛亮了,但嘴上還不饒人。
“啥?當編輯?當編輯審稿,我幹!”他把球杆往桌上一擱,聲音大了,“我每月還倒貼你五十塊錢去上班!”
陳之安嘿嘿的笑了起來,“邋遢老頭,我知道你心裡打的甚麼算盤,你是不是想審藝術稿和批評投稿的人?”
邋遢老頭被說中了想法,晃了晃頭,“難道我不配嗎?我的藝術賞析水平不夠高嗎?”
陳之安看著他,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笑了,“行,到時候別人不服,編故事寫小詩罵你你別尋死覓活的。”
邋遢老頭自信的說道:“就憑他們?看我不把他們批得體無完膚,我明天就去你那兒上班。”
“教授,你有沒有認識的教育專家,退休的,最好是出名一點的,我想給孩子們印點試卷補補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