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小心的看了看四周,“小孩哥,啥時候開始印錢?”
陳之安愣了一下才明白八哥鬼鬼祟祟的樣子是為甚麼,“你還真當真了?”
“呃……你不會撇下我偷偷開始了吧?”八哥一臉不信任的模樣。
陳之安無語的笑了笑,“你都瞎說些啥呀!就現在我機器都弄不來,拿啥印?”
八哥笑了起來,“小孩哥,你準備啥時候去弄機器?我有錢,這些年掙的錢我都攢著呢!”
陳之安嬉笑的問道:“你當真要玩?”
“玩?我準備把印鈔票當成我後半生的事業來做。”
陳之安嘆了口氣,“唉……行吧!還得在等等,等全面放開了再說,現在連租個廠房和機器都買不到。”
八哥瞪大了眼睛,“小孩哥,咱們印的是鈔票,應該在某個山溝溝,偷偷摸摸的印。”
“不怕,等時候到了開個印刷廠印就是了,多大點事。”
八哥思索了一下,“哎呀媽呀!還得是小孩哥,我懂了,大隱隱於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陳之安咧了咧嘴,“還有事嗎?沒事,我回去上班了。”
八哥搖著頭,“小孩哥沒事了,你好好上班,我等你訊息。”
陳之安晃晃悠悠的走回印刷車間,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呆,找了個木板刻起了印板。
一連刻了幾天,印板終於刻好,刷上油墨拿紙手工印了一下。
嗯……相當不錯。
手藝又精進了,人物圖案清晰,字跡清楚,面額巨大,市場前景廣闊。
———————
1980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剛進三月,京城就暖和起來了。街邊的楊樹冒了嫩芽,迎春花黃燦燦的開了一片,連風都帶著暖意。
陳之安提著小丫頭的被子送他去學校,一路上看見不少新鮮事。
學校外面多了幾個賣早點的攤子,炸油條的、賣豆漿的、烙燒餅的,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賣東西的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東張西望、小聲招呼,而是敞開了嗓子喊:
“油條!剛出鍋的油條!”
“豆漿!熱豆漿!”
陳之安路過一個賣菜攤子,停下來看了看。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面前擺著幾把青菜、一捆蔥、幾個蘿蔔。
旁邊站著箇中年婦女,正挑挑揀揀地跟他講價。
“這蘿蔔怎麼賣?”
“三分錢一斤。”
“太貴了,二分。”
“大姐,二分我進都進不來。三分已經很便宜了。”
兩人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三分錢一斤成交。
陳之安看著,忍不住笑了。
這要在兩年前,誰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做買賣?
逮著了就是“投機倒把”,輕的遊街批鬥,重的判刑勞改。
現在,滿大街都是。
像一夜之間冒出來的春筍,壓都壓不住。
路過原來海淀區革委會門口,他停了一下。
門開著,但裡面靜悄悄的。院子裡長了些雜草,窗戶上落滿了灰。
門口的牌子早就摘了,牆上還留著個印子。
革委會。
那個曾經讓無數人膽寒的名字,現在只剩下一塊空印子。
他想起那些年被叫去“談話”的人,想起那些戴著紅袖章的人,想起那些批鬥會上的口號。
現在,那些人呢?
不知道。
也沒人在乎了。
回到幹校門口,陳之安又愣了一下。
大門口那個熟悉的崗亭還在,但裡面沒人了。
部隊的人走了。
那些穿著軍裝、端著槍、站得筆直的年輕士兵,都走了。
門口只剩一個老頭,裹著一件舊棉襖,坐在崗亭旁邊的凳子上曬太陽。
看見陳之安,他抬起眼皮,點了點頭。
陳之安也點點頭,走了進去。
幹校裡面也變了樣。
西區工廠,原來的儀表廠,現在只留下空蕩蕩的廠房。
工委負責的農場現在被國營蔬菜公司接管。
弄了几几個大棚,原來養的豬和奶牛,現在擴大了規模,養豬的養豬,養雞的養雞,聽說還引進了新品種。
只有校部這邊,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家屬區一排排平房,還是那些平房。幾棵老槐樹,還是那些老槐樹。
但也沒那麼原來樣了。
原來每天上班的人,現在少了一大半。落實政策的落實政策,調走的調走,退休的退休。
留下的,都是像陳之安這樣,在幹校待了十幾年走不了的。
陳之安開啟鎖頭,走進印刷車間,車間裡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
拿起掃帚,開始幹活。
幹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坐在椅子上發呆。
他想起那些年,幹校里人來人往,有被送來改造的,有被平反接走的。
送走了一個又一個,蔣大炮、邋遢老頭、老李、老王……
想起年前蔣大炮問他:“你恨不恨?”
他說不恨。
那是真話。
但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想:如果那些年沒有那些事,他的人生會是甚麼樣子?
會不會也考上大學,像小琳一樣?
會不會也有個好工作,當個幹部?
會不會……
想了一會兒,他又笑了。
想那些幹甚麼?
現在這樣,也挺好。
有房子,有五條狗,小妹也培養出來了。
錢也夠花。
還想甚麼呢?
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塊木板。
那是他去年刻的印板,上面是一個巨大的面額——一億。
他自己刻著玩的,也不算玩,八哥想印錢,得滿足他的願望。
陳之安看著那塊印板,忍不住笑了。
他把印板翻過來,看著正面。
上面刻著幾個字:天地銀行。
他又笑了。
笑了一會兒,他把印板收起來,放回抽屜。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
當天晚上,陳之安躺在沙發上,很久沒睡著。
他又想起那塊印板。
想起八哥說:“我準備把印鈔票當成我後半生的事業來做。”
那個傻子,還當真呢。
但也許,八哥說得對。
時代變了。
以前不敢想的事,現在可以想了。以前不能做的事,現在可以做了。
也許,真的有一天,他可以開個印刷廠。
印點天地銀行鈔票,印書,印報紙,印包裝盒。
陳之安枕著雙臂,想到了他在高校印刷當學徒。
總幻想著自己能當廠長,帶領全廠職工吃香的喝辣的,再發高工資,讓別的工廠羨慕嫉妒恨。
還沒出師就調來了幹校,來了幹校目標好像變了,想當幹部,想走仕途,想憑著超前的見識,成為黑馬。
黑馬沒跑起來,頂著黑五類倒是跑了十年,一晃十多年,彷彿做了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