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越來越活躍,越來越熱鬧,狗蛋按耐不住了,到幹校找陳之安了。
狗蛋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表,我不想務農了。”
陳之安笑道:“社會主義等著你接班,你想不務農,安排你去當主席?”
“表,我也想出去闖闖。可我沒門路,不知道該幹啥。
我就想著,你在這兒這麼多年,見多識廣,肯定有辦法。你帶帶我行不?”
陳之安看著他。
這個表親,他都認識十多年。他答應過狗蛋,要帶他掙錢的,現在,時候到了。
“行。”陳之安說。
狗蛋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陳之安想了想,“你先回去,辦個工商營業執照。”
狗蛋愣了一下,“工商營業執照?幹啥用的?”
“做生意用的。”陳之安說,“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做買賣得有個合法身份。
你去辦一個,回來找我,我帶你掙錢,不是掙錢,是發財。”
狗蛋撓撓頭,“能辦下來嗎?”
“能。”陳之安說,“現在政策放開了,個體戶可以幹。
你去工商所問問,該填表填表,該交錢交錢。辦下來,咱們就幹。”
狗蛋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跑。
陳之安喊他:“你幹啥去?”
“辦執照去!”狗蛋頭也不回。
陳之安笑了,這小子,比他還急。
狗蛋走後,陳之安進城去找八哥。
八哥現在不得了,在城裡混得風生水起。
從七十年代初開始,他就偷偷摸摸倒騰外國煙,後來幫陳之安收黃金白銀,攢了不少錢。
現在政策放開了,他更是如魚得水,倒騰這個倒騰那個,手面越來越大。
陳之安在什剎海邊上找到他,他正跟幾個人喝茶聊天。
看見陳之安,八哥眼睛一亮,站起來就往外走。
“小孩哥!你咋來了?”
“找你商量個事。”
兩人找了個僻靜地方坐下。
陳之安把狗蛋的事說了,然後說:“我打算帶他去廣州,進一批服裝回來賣。”
八哥愣了一下,“廣州?”
“對。”陳之安說,“我打聽了,那邊的服裝便宜,款式新。運到京城來,翻一番都有人要。”
八哥看著他,眼睛亮了,“小孩哥,你這是要幹大的?”
“嗯。”陳之安說,“你敢不敢跟?”
八哥笑了,沒猶豫的喊道:“敢!怎麼不敢?”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小孩哥,我跟你說,這些年我跟著你收黃金,知道你的眼光錯不了。你說幹,我就幹。”
陳之安點點頭,“那行。你把手頭的事處理一下,過幾天咱們就走。”
八哥樂開了花,“行!我這就去安排!”
狗蛋的執照辦得很快,一個星期不到,他就拿著那張嶄新的營業執照跑來了。
“表!辦下來了!”
陳之安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個體工商戶”,經營範圍是“百貨零售”。
“行。”他把執照還給狗蛋,“收拾收拾,過兩天咱們去廣州。”
狗蛋愣了一下,“廣州?去那兒幹啥?”
“進貨。”陳之安笑著解釋道,“進衣服回來賣。”
狗蛋眼睛亮了。
三天後,三個人在城京火車站碰頭。
陳之安,狗蛋,八哥。
每個人揹著一個大包,包裡裝著乾糧和水,還有準備進貨的錢。
陳之安把錢裝在一個麻袋裡提著,走起路來都覺得沉。
二十萬。這是他全部的家底。
火車是下午的,綠皮車,人山人海。
他們擠上車廂的時候,連站的地方都快沒了。
過道里全是人,椅子上坐滿了,椅子底下也躺著人。
行李架上塞滿了大包小包,連廁所門口都擠著人。
八哥擠出一身汗,罵罵咧咧的,“操,這他孃的比打仗還擠!”
狗蛋緊緊護著懷裡的包,眼睛瞪得溜圓,四處看著。
陳之安拉著他們,往車廂裡面擠。
好不容易擠到兩節車廂連線處,找了個稍微寬鬆點的地方,三個人靠在牆上,喘了口氣。
火車開動了,哐當,哐當,哐當,窗外的景物開始往後移動。
剛開始還行,可開了沒一會兒,車廂裡就熱鬧起來了。
有孩子哭,有大人在罵,有打牌的在吆喝,有喝酒的在划拳。
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煙味、酒味、汗味、還有廁所飄過來的臭味。
八哥捂著鼻子,臉都綠了,“我操,火車原來是這樣色的……”
狗蛋倒挺適應,靠在牆上,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甚麼。
陳之安嘆了口氣,早知道讓小姑弄個臥鋪了,儘想著讓小姑幫忙貨運火車匹的事了。
陳之安看著窗外,想著這次去廣州的事。
二十萬,全投進去,掙了,就是一把大的,他要成為四九城最大的服裝批發商。
虧了,那是不存在的……
他沒想過虧的事。
火車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陳之安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車廂裡亂成一團。
幾個人扭打在一起,罵罵咧咧的,拳頭你來我往。
旁邊的人有的在拉架,有的在看熱鬧,有的在趁機摸東西。
“小偷!”有人喊,“有小偷!”
陳之安低頭一看,正好看見有隻手伸過來,掏他的兜。
笑嘻嘻的從另一個兜裡把五四手槍拿了出來,“兄弟,你是在摸這個嗎?”
小偷驚了一下,訕訕的笑了笑,“兄弟,得罪了,我這就走。”
陳之安鬆了口氣,扭頭去看狗蛋和八哥。八哥被人擠到角落裡,臉貼著窗戶,一臉生無可戀。
狗蛋正瞪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打架的幾個人,手護在胸前。
陳之安拍拍他。“別管閒事,看好咱們的錢袋子。”
狗蛋點點頭,沒動。
打架的人被乘警帶走了,車廂裡慢慢平靜下來。
但平靜了沒一會兒,又有人吵起來,為搶座位,為誰踩了誰的腳,為誰抽菸燻著誰了。
吵吵鬧鬧,沒完沒了。
八哥終於受不了了,從包裡掏出一瓶酒,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他孃的,這哪是坐火車,這是受罪!”
狗蛋看著他,忽然問:“八哥,你第一次出遠門?”
八哥瞪他一眼,“廢話!誰不是第一次?”
狗蛋笑笑,沒說話,他當過兵,見過世面。這點苦,不算甚麼。
火車開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二天下午到了廣州。
站在站臺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聞著空氣中那股潮乎乎的味道,都有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