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看著自家三進的大院子。大,但破破爛爛,和想象中的三進大宅天差地別。
就像現在外面的社會,看似一團錦繡,其實是一副雜亂。
從這一年發生的兩件事就能看出來,一件是幾大軍區調換駐防幾十年的司令員,意思在明顯不過。
另一件事就是推行晚婚晚育,把年齡提到了男二十七,女二十五,這不就是明顯的社會工作崗位不足,沒法支撐人口增長。
“二傻子,你發甚麼呆?咱們去外面玩玩?”
陳之安回神,“不了。胖子你開車送我們回幹校。”
“你不等他們仨回來了?”
“不了。”
胖子開著摩托車把陳之安一家送回幹校,順便搜刮了一大袋零食才走。
陳之安擼了擼兩個狗頭,開心的坐在沙發上盤了手串。小丫頭像個小財迷清點著他收到的壓歲錢。
“小妹,你這些錢又捨不得花,存著跟廢紙有啥區別?”
小丫頭看著她手裡的錢,“存著以後你不要我了,我才能生活。”
陳之安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是想攢夠了錢,離家出走吧?”
“我才不離家出走,我就賴著你一輩子。”
陳之安撇了撇嘴,他是不怎麼信的,女孩子一遇見所謂的真愛,立馬就跟人走了。
七四年春節還沒過完,新的一年上班還沒半個月。
晚飯桌上,洪小紅攪著碗裡的飯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說道:“他們通知,不讓再去儀表廠上班了。”
陳之安放下筷子,碗底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是林校長?”
“嗯。他說要重新考量稽核,讓大家暫時不要去了。”洪小紅抬眼望向陳之安,眼中滿是憂慮,“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呢。”
陳之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平淡的說道:“這是第二把火?一個臨時工崗位就想拿捏人?咱家不缺那份工資,隨他去。”
話雖如此,洪小紅心裡還是沉甸甸的。她在儀表廠做臨時工已經半年了,雖說工資微薄,但那份工作是她精神上的寄託。
好不容易回城有個臨時工,她也能有點事做,卻不料會碰上這麼一檔子事。
“林校長真是小家子氣,仕途難有成就。”洪小紅鄙視的說道。
“小紅姐,他的成就已經不低了,還成就甚麼?你不也還是個臨時工嗎?哈哈。”
洪小紅笑了笑,“當初我就應該給你找個有提升空間的工作。”
“得了吧!當時的十六七歲,身份還是黑五類,能有個印刷工學徒的工作,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要不是你給我找這個工作,街道辦王主任就研究研究,讓我掃大街了。
還好當時我捨不得菸酒,沒換清潔工的工作,不然那有現在輕鬆。”
第二天全校職工大會,林校長一邊安撫職工,一邊正義凜然的說儀表廠生產的儀表是重要的工業儀表,去工作的人都要思想政治過硬,半點不能馬虎。
臺下頓時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林校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目光緩緩掃過禮堂。
那些原本低著的腦袋,一個個都抬了起來,迎上他的視線。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在講臺上,“咚”的一聲,不重,卻讓禮堂霎時靜了。
“同志們哪,”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住了所有的雜音,“我曉得,有的家屬是靠拉關係去的。
但在我這裡行不通,你們可以去向我檢舉也可以自薦。
還有那儀表廠生產的,不是鍋碗瓢盆,是鍊鋼爐的眼睛,是化工廠的神經!
一絲一毫的偏差,都可能變成國家財產的巨大損失,甚至……是咱們工人兄弟的血!
所以,哪怕是臨時工,也要思想政治覺悟過硬才能勝任。
這時忽然有人咳嗽了兩聲,啞著嗓子問:“校長,那這思想過硬,到底咋個演算法?是看出身,還是看平時表現?”
這話問到了很多人心裡。不少目光唰的投向講臺。
林校長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下講臺,沿著過道慢慢往前踱了幾步,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清晰。
他走到老周附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向大家。
“這位同志問得好。“出身要看,表現更要看。但歸根結底,是看心裡有沒有公字,有沒有責字。
儀表上的一個小數點,背後是國家的建設和人民的安全。
咱們五七幹校的家屬,也代表的是咱們整個幹校的風骨!
不能讓人說,幹校派去的人,心裡只揣著小算盤,手上只會磨洋工。”
他走回講臺,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這是一場硬仗,更是一場信任的考試。
組織上信任我們,把這麼重要的協作任務交給我們。
我們也得對得起這份信任,把最可靠,最能打硬仗的同志送上去!
這是在支援社會主義建設,是最光榮的!”
陳之安聽得嘴角直咧咧,這林校長是喊口號起家的吧!
跟本少爺當年,當紅小將有得一比,喊起口號來一套一套的。
禮堂裡徹底安靜下來,先前的躁動和疑慮,被這沉甸甸的話語壓了下去。
林校長的語氣稍稍緩和:“當然,儀表廠裡也不會讓去的同志吃虧。
該爭取的待遇,該記的功勞,組織上都記著。
家裡有困難的,幹校和廠工會也會重點考慮照顧。
咱們要一條心,把生產搞上去,早日趕超美蘇。”
散會後,人們三三兩兩的往外走,都沉默的打著各自的算盤。
張科長走到陳之安旁邊,裝著不經意間撞了他一下,“小孩,還不快去找林校長。”
“找他幹嘛?”
“你媳婦還想不想要工作了?”
“不要了。十幾塊錢的工資,掙不掙也就那樣,我把煙換成經濟煙就省出來了。”
張科長嬉笑的說道:“小孩,換經濟煙你抽得習慣嗎?不堵嗓子眼啊?”
陳之安笑了笑,“敢堵嗓子眼,我就把菸酒都戒了。張科長,你說為一臨時工,有人真低三下四的去遞投名狀嗎?”
“小孩,還是有很多同志家庭困難的,家裡多一個臨時工上班能寬裕不少。”
陳之安撇撇嘴,“張科長,你說別的地方我信,就咱們幹校,哪一個工資不比我高,哪一個家庭不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