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校長那聲悠長的“哦”,和隨後看似鼓勵的“好好表現”,更像是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窗戶的花玻璃篩下細碎的陽光,印在趙校長斑白的鬢角。他向後靠進沙發裡,沙發發出熟悉又結實的沉悶聲。
目光越過陳之安,投向牆上那幅有些年頭的“桃李滿天下”四字,緩緩開口,聲音沉靜如水:
“新來的風,勁頭足,想吹散些陳年的灰,是好事。可哪一處能用力吹,哪一處不用吹,得心裡有數。”
陳之安屏息聽著,趙校長這是在點撥他。
“林校長……有抱負,想有所作為。”趙校長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輕輕吹開浮葉,“事無鉅細,說明想把擔子挑起來,想把每件事都落到實處。
這是責任心。可有時候,責任心太盛,就像這過滿的茶,端不好,反而容易灑了,燙著自己,也溼了旁人。”
趙校長啜了一口茶,繼續道,“你在他手下做事,就好比他帶你架船去一條未知的河流裡撒網捕魚,有沒有魚,有多大魚,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但是你要清楚,不管你是負責架船還是撒網,你都要明白,魚大了不光能把撒網的人拉到水裡。
船開快了也是一樣,能帶翻撒網的人也能帶翻開船的人
趙校長目光轉回陳之安臉上,那目光溫和卻通透:“他過問的事,但凡職責所在,情理之中,你要盡力配合,拿出本事,這是本分。
但有些事,不在你工作範圍,別摻和,這跟你幫紅衛一司辦事照顧人不一樣。
你照顧的人如果有一天脫了困,念你一次好就足夠了。”
陳之安若有所思。趙校長的話,為他開啟了一扇與與強勢上級相處的智慧之窗,也是付出和回報的考量。
“還有一點,”趙校長聲音壓低了些,更顯語重心長,“新官上任,往往喜歡用新人立新規,這是常情。但你要記住,無論他用不用你,都要做好本職工作。”
“小孩,上面這些話,是為人處世的常理。但對你……”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最恰當的詞句,“對你,我還有另一層更要緊的囑咐。”
陳之安心頭一緊,坐直了身體。他明白,最關鍵的要來了。
趙校長的話語變得極為緩慢,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但你必須時刻清醒,你的家庭出身,是懸在你頭頂的一柄劍。
這劍落不落下,何時落下,不全由你自己掌控。時代的風向,微妙難言。”
趙校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敲在陳之安心上:
“所以,在你和林校長,以及任何上級的相處中,表現要有度。
你的爭取,絕不能是冒進。做出成績固然好,但切忌爭搶風頭,切忌成為最顯眼最突兀的那個。
平平穩穩地把分內事做到優良,勝過冒風險去博一個突出。
很多時候,不出錯,就是最大的成功。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分。”
“我觀察林校長,他銳意進取,但也需政績支撐。這樣的人,可能會欣賞敢闖敢幹的人。
但你切記,他或許可以冒險,他的背景和位置容許他一定程度試錯。
而你~”
趙校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你沒有這個本錢。
一次冒進的成功,可能帶來十次表揚。
但一次冒進的失誤,對你而言,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這個代價,你付不起。”
“黑五類”這三個字,趙校長始終沒有說出口,但那一層沉重又無法消散的陰影,已經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陳之安感到喉嚨發乾,捧著茶杯的手心卻滲出了汗。
“我說這些,不是要撲滅你的熱情,更不是要你庸庸碌碌。”
趙校長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憐惜,“我只是希望你能更智慧地保護自己,更長久的走你想走的路。
最後,趙校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總結道:“總之,與林校長相處,敬而順之,輔之以實,徐圖緩進。
於你自己,謹守本分,精進業務,但務求低調平穩,不爭一時之光,不涉無謂之險。
一切以‘平安’二字為要。這不僅是為你自己,也是為你的家人,為那些關心你的人。”
陳之安離開趙校長家時,日頭已經當空。騎著摩托車走在回去的路上,“嘿~趙校長飯都不留我吃一口,真摳門。來年禮物減半。”
回到四合院,在胖嬸家吃過飯,去後院看了一眼,趙建軍三人都沒在。
問過胖子才知道,三人過年都沒休息,天亮就出去掙錢了。
“二傻子,我想把摩托車換個顏色。”
陳之安看著胖子,“換個甚麼色?紅色兒,綠色兒,還是黃色兒?”
胖子嫌棄的看了一眼陳之安,“我想把五七幹校治安巡邏,換成軋鋼廠治安巡邏。”
“哦,你們軋鋼廠每月給我多少錢?”
“軋鋼廠為甚麼給你錢啊?”
陳之安拍了一下腦門,“是你租我的摩托車,一個月給我多少錢?”
“二傻子,咱們是兄弟,談錢多傷感情。”
“談感情傷錢啊!我準備把摩托車租給趙建軍他們仨,每月收他們十塊錢租金。”
“果然是資本家的孩子,啥都要錢。”胖子笑嘻嘻的看著陳之安,“打個折,我租了。”
“胖哥,咱們可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你看咱們兄弟的感情能打幾折。”
“呸~臭不要臉的,談錢的時候就是胖哥,沒利益的時候就是胖子。”胖子咬牙鄙視的道:“之安兄,五折可好?”
“我艹,你這價~還得,直接把咱們兄弟的感情幹骨折了。算了,給錢吧!半年起租。”
胖子為難的笑了笑,“先欠著,等下月發了工資再給你。”
“不是,胖子,你上了幾年的班,三十塊錢都拿不出來,是不是太那個啥了?”
胖子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我的錢花哪裡去了,反正我的錢就沒夠用過。”
“唉~真可悲,上一個月班,還不夠花,反正都不夠花,你還上班幹嘛?”
胖子吸了吸鼻子,“你還別說,我還真有點不想上班了,我都要做倒爺了。”
陳之安拍了拍胖子,“好好上班,別在氣胖嬸了,找個合適的人把結婚了。”
“結婚,結甚麼婚?我是遵紀守法的好同志,要嚴格按照國家晚婚晚育的條例辦,二十七週才是法定結婚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