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掛了陳之安的電話,打了個哈欠,坐著發了會呆,揉了揉頭髮。走到窗邊,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適應了好幾秒才睜開。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素面朝天,看著跟街上的普通女人沒甚麼區別。
但她的身份不普通。父親平反後回到廣州,一腳跨進了省裡,成了省長。
她也被安排進了省設計院,掛了個閒職,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她不愛去,那地方悶,整天畫圖紙,討論方案,她坐不住。
丈夫比她強,三十多歲就當了縣長,調到下面縣裡去了,忙得很,一個月也回不來幾次。
蘇菲看著窗外溫暖的陽光,想起了在幹校的日子,算起來她在京城住了幾年,卻沒逛過京城。
幹校農場的地,應該都凍住了吧?
是的,凍住了。不用在下地勞動了,只需要去教室反省學習。
這個季節海淀五七幹校,除了囤的白菜土豆鹹菜疙瘩,還有甚麼吃的呢?
小孩哥有。小孩哥就像個百寶箱,甚麼都有,從他背的包裡掏出甚麼來都不奇怪。
好懷念草棚子裡大鍋燉的肉骨頭,好想吃。
蘇菲嚥了咽口水,輕輕的笑了起來,我討厭幹校,他讓我曾經那麼痛苦,我卻時常想起他。
她不是甚麼大人物,但在廣州,想辦點事,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幫她的。
不過她也有她的難處,她爹爬得有點高了,脫離人民群眾了。
那些廠子,她沒有機會接觸,不是她接觸不到,是人家不認識她。
她父親是省長,打著她父親的旗號去辦事,人家還以為是騙子。
她和陳之安的關係,也沒必要讓別人知道。
她想了想,拿起電話,翻著通訊錄,打了一圈電話。
她沒有直接去找那些廠的廠長,她也不認識他們。
她找的是她那些朋友,在基層工作的朋友,在區裡、在街道、在各個局裡。那些朋友,都是她這些年攢下來的人脈。
“小萌,今天有沒有空?陪我去趟海珠區。”她給一個在區裡工作的朋友打了電話。
“蘇菲?甚麼事?”那頭問。
“有個朋友遇到點麻煩,我去看看。你幫我引薦一下。”蘇菲說得輕描淡寫。
朋友沒多問,“行。幾點?”
蘇菲看了一眼手錶,“十點。你來接我,完事正好一起吃飯。”
她又打了幾個電話,叫上了另外幾個朋友。有在工商局的,有在稅務局的,有在街道辦的。都是在基層工作的人,級別不高,但管用。
那些廠的廠長不認識蘇菲,但認識她這些朋友。廠子開在人家地盤上,平時少不了跟這些人打交道。
蘇菲換了身得體的衣服,化了個淡妝,拎著包出了門。
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她一上車,就報了第一個廠的地址,海珠區,廣州皮鞋廠,林老闆的廠。
到了廠門口,門衛攔了一下,朋友搖下車窗,報了自己的單位,門衛打了個電話,放行了。
林老闆正在車間裡忙,聽見有人找他,擦了擦手,從車間出來。
他看見蘇菲,愣了一下,又看見她身後跟著和其他幾個人,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緊張。
“各位領導,您們怎麼來了?”林老闆陪著笑,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她那些朋友沒接話,看了蘇菲一眼。
蘇菲走上前,伸出手,“林老闆,我是陳之安的朋友,蘇菲。”她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林老闆握了握手,請他們進辦公室坐。蘇菲沒坐,站在辦公室裡,看著牆上那些營業執照和獎狀。
“林老闆,京城陳之安的貨,您繼續做。有人找您麻煩,您跟我說。”蘇菲的語氣不重,但很肯定。
林老闆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那些人,猶豫了一下,“各……各位領導,不是我不做。是有人打了招呼,我要是繼續做,怕惹麻煩。”
他搓了搓手,有點為難,“我也是要養家餬口的,不容易。”
蘇菲笑了,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林老闆,您安心做。有人找您麻煩,讓他來找我。我要是解決不了,您再停也不遲。”
林老闆接過名片,看了看,上面印著“廣東省設計院”的抬頭和她的名字,頭銜不高,就是普通設計師。
但他知道,她背後的那些人,不是普通人,他把名片收好,點了點頭,“行。我繼續做。”
就這樣,蘇菲一家一家的跑,一家一家地談。她帶著她那幫朋友,每到一個廠,都是同樣的套路,她不說話,讓朋友們先開口。
那些人認識這些廠的廠長,平時沒少打交道,幾句寒暄過後,蘇菲才出來說正事。
她的態度很明確,陳之安的貨,必須做。誰要是敢攔,就是不給我蘇菲面子。
至於她蘇菲是誰?她沒說,也沒必要說。
那些廠長看到她身邊那些人,心裡就有數了。
有的老闆好說話,她三言兩語就搞定了;有的老闆難纏,她得多費些口舌。
她不發脾氣,也不低聲下氣,就是跟人談。她跑了一天,把陳之安列出的那些廠家都跑了一遍,結果還算滿意。
大部分廠家都答應繼續供貨,少數幾個猶豫的,也被她說服了。
第二天,蘇菲給陳之安打了個電話,“搞定了。你的貨,照常生產。誰要是再卡你,你告訴我。”
陳之安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蘇菲,謝了。你終於側漏了!”
蘇菲笑了,“側漏?甚麼意思?小孩哥,你就口頭謝啊?這不是你的風格!”
陳之安也笑了,“當然是霸氣側漏,那改天請你吃飯。京城烤鴨,全聚德的。”
蘇菲撇撇嘴,“我不要,我要吃燉的肉骨頭,滿屋飄香那種。”
“行。肉骨頭就肉骨頭。”陳之安說,“你來京城,我請。還有,估計運輸上也有問題,到時候你順手管管。”
“小孩哥,你得罪誰了啊?你告訴我,我幫你從源頭解決。”
“我也不知道。人還沒露面。”
蘇菲無語了,“我看你在京城也混不下去了,要不你來廣州發展,我罩著你,保證一路暢通。”
陳之安笑了笑,“嘿嘿,家大業大的,走不了。”
“你個揹包客,才混了個店就被人卡了脖子,還家大業大。”
“蘇菲,小孩哥我在京城還是有幾分實力的,只是老鼠沒露頭,我棍子不知道往甚麼地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