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商場財務室送來了彙總報表。
陳之安坐在辦公室裡,翻著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數字,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動。
三百多萬的銷售額,純利潤超過一百五十萬。
一個月賺一百五十萬,簡直和搶錢沒區別。
陳之安拿著報表,愣在那裡,眉頭皺了起來,他沒想到生意會這麼好,好到讓他有點不安。
小麗姐站在辦公桌對面,看著他那副表情,以為賬目出了問題,“之安,是賬不對嗎?我們重新再核算一遍?”她伸手去拿報表。
陳之安把報表放下,搖了搖頭,“不用。賬沒問題。”抬起頭,看著小麗姐,表情很嚴肅,“你們別把銷售額透露給任何人。”
小麗姐點了點頭,“我們知道。你怎麼了?賺錢了怎麼還不開心了?”她看著陳之安那張緊鎖的眉頭,有點不解。
“我開心。”陳之安笑了笑,心裡的其他想法卻沒有說出來。
賺錢肯定開心,但太掙錢,就未必能太開心。蛋糕大了,就必然有人想分一塊。
開業那天,市委的幾個領導他都沒請,相關的部門領導也沒請來站臺。
當時沒想那麼多,現在他後悔了。
十月的北京,秋風一吹,街上的人就開始換裝了。
平安商城的女裝區,新款呢子大衣掛滿了貨架,駝色的、黑色的、藏青的、暗紅的,面料挺括,剪裁合體,領口和袖口鑲著精緻的紐扣。
隔壁的鞋區,女士長筒皮靴子擺了一排,繫帶的、拉鍊的、尖頭的、圓頭的,鞋跟有粗有細,顏色有深有淺,配呢子大衣正好。
這些款式,市面上還沒有出現過。
陳之安春天去廣州的時候,就訂做的,別的商場想賣都沒有貨,等仿出來,都到春天了,這時候的仿造速度可沒那麼快。
引領潮流這件事,陳之安沒想過,但它就這麼發生了。
王府井的售貨員跑來平安商城買大衣,說是買回去照著樣子做;
天津的批發商一次提了幾十件,說要拿回去賣;
甚至有人從上海專程坐火車來京城,就為了買一雙平安商城的靴子。
“京城藏著太多有錢人了。”陳之安站在三樓扶梯口,看著那些提著大包小包的顧客,對旁邊的陳友亮說。
“還有外地的。”陳友亮指了指一樓大廳門口,幾個操著東北口音的中年婦女推著行李箱進來了,行李箱是空的,專門來裝貨的。
品牌專櫃,一件呢子大衣標價七八百,一件皮夾克上千塊,東北來的根本不還價,看中了就買,一買就是好幾件,付錢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全是一沓一沓的從包裡往外拿。
陳之安算過,一個月的銷售額抵得上一個中型國營商場半年的業績。
這錢掙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讓他心裡發慌。
八哥說他是“瞎操心”,胖子說他“有病”,只有洪小紅聽完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樹大招風,你小心點。”
十二月,風來了。工商局來了,稅務局來了,只要和商城經營扯得上關係的,輪著來,三天兩頭的來。
今天查營業執照,明天查稅務登記,後天查消防設施。
一輪查完,隔幾天又來一輪。查不出甚麼問題,營業執照有,稅務登記有,消防設施也合格,進貨單據齊全,價籤規範,沒有假冒偽劣。
一切合規。但他們就是不走,在商場裡轉來轉去,東看看西看看,問了售貨員一堆問題,又去找會計查賬。
小麗姐被煩得要死,跟陳之安抱怨,說“這不是來檢查的,這是來找茬的”。
陳之安沒說話,心裡有數。
沒過幾天,有人請陳之安去吃飯。派人到印刷廠接的陳之安,對方自稱是某某公司的總經理請他,陳之安沒記住名字。
陳之安知道,麻煩來了。明面上的敵人不可怕,他怕的是有人背地裡使壞。
與其讓人在暗處搗鬼,不如去看看,摸清對方的底牌。
京城飯店的一個包間,陳之安跟著來請他的人走了進去。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十把椅子,鋪著桌布,擺著青花瓷的餐具。
桌上已經上了四碟冷盤,花生米、拍黃瓜、醬牛肉、拌海蜇,都用玻璃罩蓋著。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財源廣進”,落款看不清。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指上夾著一根菸,菸灰已經很長了,沒彈。
他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左一右,都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嚴肅,像是保鏢又像是隨從。
“小陳,請坐。”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圓桌對面的椅子。
陳之安眉頭皺了一下,叫他小陳,看對方的年紀,就算是當官的級別也不會太高。這是下馬威,還是他的習慣?
暫時還不知道。他沒急著坐,站在圓桌邊上,兩手背在身後,看著那個男人。
“你是?我好像不認識你。”陳之安問得很直接,沒有拐彎抹角。
男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的說,“你不認識我沒關係,我認識你就行。平安商城是你開的吧?”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菸灰彈進了菸灰缸。
“對啊。這又不是甚麼秘密。工商局稅務局一查就知道。”
男人彈了一下菸灰,把煙叼在嘴上,眯著眼睛看著陳之安,“最近平安商城的麻煩,我知道了。”
端著架子瞧瞧桌子,接著說道:“讓我入股平安商城,麻煩由我解決。”
陳之安站在大圓桌邊上,揹著手,看著那個男人,臉上沒甚麼表情,“你準備拿多少錢入股?佔多少股份?”
男人沒有思考,往後一靠,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八”的手勢,手指粗短,“多少錢你說了算。股份,我要佔八成。”
陳之安點點頭,嘴角翹了一下,“你拿一個億來,我把平安商城賣給你。”
他說得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男人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份檔案,丟到桌子上,檔案滑到陳之安面前。
“你把轉讓合同簽了,明天就能拿到批文。”他說“批文”的時候,語氣很重,像是在強調甚麼。
陳之安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檔案,沒拿起來,甚至沒伸手碰,“甚麼時候錢打到我銀行賬戶,我甚麼時候簽字。”
說完,把椅子推回去,站起來,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