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刀哥又找了另一家,同樣的話,同樣的槍。
那家答應得更快,沒等槍響就點了頭。
刀哥很滿意。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市場上大半的電器生意攏到自己手裡。
到那時候,誰還在乎王文靜那個倉庫?誰還在乎她每個月分的那點錢?
訊息傳到王文靜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倉庫裡對賬。
來報信的人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的,“靜姐,刀哥那邊動了。他搶了好幾家,拿槍逼著人家分錢。有兩家已經答應了。”
王文靜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又繼續寫,“還有呢?”
“三爺那邊沒動靜。但他的人也去過市場,打聽貨從哪兒來的。”
王文靜沒說話,把最後一筆賬寫完,合上本子。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髮往後飄。
遠處,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煙。
她站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轉過身,“隨他們去。”
報信的人愣了一下,“靜姐,那咱們……”
“咱們的貨,該進進,該賣賣。”她拿起桌上的包,往門口走,“有人問,就說不知道。”
她推門出去了,連衣裙的下襬甩了一下,人消失在巷口。
報信的人站在倉庫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撓了撓頭。
月底,印刷廠業務辦公室的氣氛比外面三十度的天還燥。
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沓報表,白紙黑字,全是零。
他把報表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最後“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你們業務組,一單都沒拉到!”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的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你們對得起工人同志們嗎?對得起廠領導對你們的重用嗎?”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你們不會出了廠就直接回家了吧?”
業務員都低著頭。孫國慶盯著自己的鞋面,鞋頭磨得發白,快露腳趾了。
毛衛東看著窗外,窗外的槐樹葉子綠得發亮,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其他幾個人一個摳指甲,一個轉筆,筆轉了兩圈掉在桌上,撿起來又轉。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瞥了主任一眼,沒說話,心裡默默回了一句:主任英明。
主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陳之安,你是組長,說說你們那組的情況。”
陳之安看了看自己的組員,都在等他說話,轉回頭,看著主任。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主任皺眉,“是甚麼情況?”
“拉不到印刷任務的情況。”陳之安說得平平淡淡,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和羞愧。
“嘭……”主任一拍桌子,搪瓷缸子的蓋子又跳了起來,“你這甚麼態度?”
陳之安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沒忍住。
主任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嘴唇都在抖。
陳之安收了笑,看著主任,一臉無辜,“主任,我能力有限。請求調回排版車間。”
主任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嚼一顆咽不下的苦藥丸,“陳組長,你這是在推卸責任。”
陳之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
“主任,要不你帶我們去跑跑業務?我們都沒幹過,不知道該怎麼跑。”
陳之安說得很誠懇,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你經驗豐富,帶帶我們。有您帶頭,我們心裡也有底。”
主任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他幹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當個主任,讓他跑業務?
他連業務往哪兒跑都不知道,他的臉更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擠出一句:
“我……我分管全面工作,哪有時間帶你們跑?”
陳之安點點頭,一副理解的表情,“那您給我們指條路。
往哪兒跑?
找誰?
怎麼說?
我們照著做。”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主任坐在那兒,手放在桌上,指節泛白。
他看著陳之安,陳之安看著他。
其他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主任清了清嗓子,把那沓報表拿起來,理了理,放下。
“這個月就這樣。也給你們一個月熟悉業務了。”
主任頓了頓,聲音提了起來,“下個月,兩組必須完成不少於一萬冊書的印刷任務。每組五千冊。”
他看著陳之安,又看著另一組的組長,“完不成,按廠規處理。”
另一組的組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看了一眼主任的臉色,又閉上了。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彎彎曲曲的,像一道乾涸的河。
散會了。業務員們站起來,椅子響了一片。
孫國慶低著頭往外走,毛衛東跟在後面,兩個年輕人一個快一個慢,都悶聲不響。
陳之安走在最後,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熱烘烘的,窗戶開著,吹進來的風都是熱的。
孫國慶在樓梯口等他,手插在兜裡,縮著脖子,“組長,五千冊。咱們上哪兒弄去?”
陳之安靠在牆上,“拉不到就拉不到,誰有本事誰來。”
“組長,拉不到業務要按廠規處理。”
陳之安笑了,“怎麼處理?廠規有這條嗎?別說廠規處理,就是開除我都不怕,工人工資發不出來,那是廠長的責任。”
說完陳之安下了樓,老孫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陳之安推著腳踏車又去熟悉的地方跑業務了,他哪有心思理這些事。
洪小紅快到預產期了,請了假在家待產。
陳之安回到家,看著洪小紅不舒服的樣子,“小紅姐,要不咱們去醫院住著。”
洪小紅搖頭,“不去,醫院沒有家裡舒服。”
“行,不去就不去,反正你生孩子跟拉粑粑一樣。”
陳之安拿著扇子在旁邊給她扇著風。
“之安,我要吃西瓜。”
陳之安又遞上一塊西瓜。
洪小紅咬了一口,癟著嘴,“都沒冰。”
陳之安像個小太監一樣,小聲的解釋,“你現在要少吃冰涼腥辣的。”
“之安,你去給我把風扇開啟,你扇著不涼快。”
陳之安又去把風扇開啟,調到了最低檔。
“之安,我想吃個冰棒。”
陳之安嘆了口氣,“冰棒全是糖精水兌的,不健康。”
“你嘆甚麼氣,你是不是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