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熱。”陳之安頭也不回,“外交官家屬,要注意儀表。”
洪小紅愣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假裝整理茶几上的東西。
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沒說,小琳還沒正式入職呢,哪來的外交官家屬。
但她不說,她覺得這是陳之安該享受的快樂。
這些年,他太苦了。
他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
現在小琳出息了,他高興,就讓他高高興興的。
陳之安不滿足於只在鏡子前看自己。他開始往百貨大樓跑。
頭一回,他買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料子滑溜溜的,摸著就涼快。
售貨員說這是的確良的,今年最時髦的款。
他拿回家,在陳嬌身上比了比,又搖了搖頭。
給誰買的?給小琳買的。
小琳不在家,他就對著空氣比劃。比劃完了,疊好,放進櫃子裡。
第二回,他買了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頭尖尖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又拿布擦了擦,放好。
第三回,他買了一條灰色的西褲。褲線筆直,料子厚實。
他拎著褲腿,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想象著小琳穿上是甚麼樣子。
應該好看,小琳腿長,穿甚麼都好看。
洪小紅下班回來,看見櫃子裡多了幾件新衣服,沒吭聲。
又過了幾天,櫃子裡又多了一雙皮鞋、一條絲巾、一件風衣。
“之安,”她終於忍不住了,“小琳還沒回來呢。”
陳之安正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比劃,頭也不回。
“我先買著。等她回來就能穿了。”
洪小紅看著那件毛衣,又看了看櫃子裡那堆東西。
襯衫、裙子、褲子、外套、圍巾、皮鞋、皮包,快把櫃子塞滿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陳之安摸了摸那件毛衣的領子,軟軟的,不扎手。
小琳面板嫩,穿不了扎的。這件正好。
他把毛衣放回去,關上櫃門,走到客廳。陳嬌正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頭禿了,在紙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他削好鉛筆遞過去,陳嬌接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爸比,你今天又去百貨大樓了?”
“嗯。”
“又給姑姑買衣服了?”
“嗯。”
陳嬌低下頭,繼續寫字。寫了一會兒,忽然說:“爸比,你對我都沒這麼好。”
陳之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沒對你好?你小時候被扔在垃圾桶,是我撿回來的。”
陳嬌撇著嘴,“我不是垃圾裡撿的……你說,你說啊……”
陳之安看陳嬌要哭了,想了想,蹲下來,跟她平視。
“小辣椒,你姑姑從小跟著我吃苦。她現在她出息了,要去外交部了,我高興。”
陳嬌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爸比,你高興了我不高興。”
陳之安眨了眨眼,站起來,轉身去廚房,“等你考上大學,要啥我給你買啥。”
陳嬌在後面喊:“爸比,等我以後去外交部,你也給我買衣服嗎?”
廚房裡傳來陳之安的聲音,帶著點鼻音:“買。給你買一櫃子。”
陳嬌滿意了,低下頭繼續寫字。
八哥跑了半個月,也沒跑出個名堂。印刷機不好找,國營印刷廠門都不讓他進。
他也不急,天天騎著那輛破腳踏車,滿京城轉悠。
東郊去過了,南郊也去了,連通縣那邊的鄉鎮小廠都鑽了個遍。
也不是一點收穫都沒有。
他在南郊一個廢品站裡,淘到一臺不知道轉了多少手的印刷機。
鐵架子鏽跡斑斑,搖把歪的,滾輪上還沾著乾涸的油墨,看著跟從垃圾堆裡扒出來似的。
賣給他的人拍著胸脯說這機器還能用,當場給他演示了一番,鋪張白紙,推一下,拉一下,翻開蓋板,紙上還真有字了。
黑乎乎的,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字。
八哥如獲至寶,當場掏錢。
那人收了錢,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兄弟,你買這機器,是想幹個體戶吧?我有個路子,能掛靠開工廠,你要不要?”八哥眼睛一亮,又掏了一沓錢。
天熱雲淡。陳之安坐在後院的躺椅上,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捧著一杯茶。
陽光透過縫隙,斑斑駁駁的,照在他身上。
他最近坐姿越來越端正了,後背不靠椅背,雙腳平放地面,茶杯端得四平八穩,跟開會似的。
院門被撞開了。八哥抱著個鐵疙瘩衝進來,滿頭大汗,臉上帶著那種撿了金元寶的笑。
“小孩哥!印刷廠我買到了……”
陳之安眼皮都沒抬,把茶杯輕輕放下。“八哥同志,你這樣大呼小叫的不好。要穩重。”
八哥站在院子中間,抱著那臺機器,看著陳之安,坐得筆直,說話慢條斯理,用詞文縐縐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撓撓頭,覺得哪裡怪怪的,但沒多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個世界裡堆滿了花花綠綠的鈔票,一沓一沓的,碼得整整齊齊。
“小孩哥,可以開工了。”
“開甚麼工?請八哥同志明說。”
八哥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眼睛還往四周瞟了瞟。
“印鈔票啊!印刷機我都買到了。”
陳之安心裡咯噔一下。他以為八哥就是說著玩的,沒想到真去買了。
但臉上不能露出來,外交官家屬,要做到處變不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的問:“甚麼印刷機?海德堡,還是三菱?又或者是北人的?”
八哥愣了一下,“不知道啥牌子。你懂,你看看。”
他把懷裡的機器遞到陳之安面前。
“我去你……”陳之安差點被八哥搞破防了,硬生生把“大爺”勸了回去,“你這也叫印刷機?”
八哥不樂意了。“怎麼就不是了?賣我的人還實驗給我看了,一堆一拉就印出來了。”
他把機器放在地上,比劃著,“這機器多好,不用電,聲音小,有事還撤退快。”
陳之安深吸一口氣,他好想放下架子揍八哥一頓,但不行。
他現在是外交官家屬,要有涵養。
他指了指機器,儘量讓自己語氣平和,“來,你給我隨便印個彩色的出來。”
八哥把機器擺正,鋪上一張白紙,推了一下,拉了一下,動作熟練,顯然練過。
翻開蓋板,把紙拿出來,舉到眼前。黑白的,字跡模糊,邊上一道油墨印子,跟小孩的塗鴉似的。
他撓撓頭,“還得買帶色的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