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紅燒肉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陳嬌埋頭扒飯,小臉都快埋進碗裡了。
洪小紅夾了一塊瘦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陳之安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筷子就停住了。
他看著陳小琳常坐的那個位置。空的。椅子推在桌子底下,碗筷沒擺。
他盯著那把椅子,盯了很久,眼神有點發直。青菜在嘴裡含著,忘了嚼。
“之安……之安!”洪小紅喊了兩聲,“吃飯,你發甚麼呆?”
陳之安回過神,把青菜嚥下去,筷子在碗邊擱著。“小琳去哪兒了?她應該快畢業了吧?”
陳嬌從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姑姑都工作了。”
“工作了?”陳之安歪頭看向洪小紅,“她甚麼時候工作的?我怎麼不知道?”
洪小紅白了他一眼。“她們一月份就畢業了。不過她們西語專業的,安排工作晚。”
陳之安眨眨眼睛,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小琳安排去了哪個單位?”
洪小紅笑了。那笑容,帶著點得意,帶著點神秘,還帶著點“嘚瑟”的意思。“你猜?”
陳之安看著她那張笑臉,把筷子一放。“你猜我猜不猜?”
轉頭看向陳嬌,眯起眼睛,壓低聲音,跟審犯人似的。
“你~坦白交代。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陳嬌搖頭,又癟嘴。把筷子豎在嘴邊,拽了一句電影臺詞,聲音故意壓得低低的,學著電影裡那些英雄人物的樣子:“來吧!用刑吧!讓我在烈火中永生!”
陳之安被她逗笑了,指了指她。“還想當英雄?讓你傳個雞毛信都弄不明白。吃你的飯吧!”
洪小紅笑著,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外交部。”
“甚麼?!”陳之安嗖的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吱嘎一聲刺耳得很。
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蹦了一下。
“外交部?”
“對,外交部。”洪小紅確定道,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之安睜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外交部是我們這樣的家庭能進的嗎?你們為甚麼都不告訴我?”
洪小紅放下筷子,看著他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之安,你別一驚一乍的。還不一定呢。”
陳之安聲音放大還帶著激動,“你甚麼意思啊?敢說我培養的小妹不優秀?”
洪小紅捂著肚子,眉頭微微皺起來。“哎喲,你嚇著我……的~孩子了。”
自從她懷孕以後,拿捏陳之安就變得太簡單了。只要說肚子裡的孩子,他立馬慫。比甚麼都好使。
果然,陳之安愣了一下,臉上的激動勁瞬間就散了。
嘿嘿笑了笑,趕緊坐下,聲音也軟了下來。“給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洪小紅端起碗,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不緊不慢。
嚼完了,她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架子。
“今兒這菜不行啊,吃著沒甚麼胃口。”
陳之安毫不猶豫的接話。“明天做口水雞。”
洪小紅滿意的點點頭。“小琳去培訓了。培訓合格,才會被留在外交部。不合格,另行安排。”
陳之安靠回椅背,臉上那點緊張早就沒了,換上了一副自信又得意的表情。
“那還不是妥妥的?就小琳那口語,比我都厲害了。
洪小紅看了他一眼,“之安,外交部是甚麼單位?你認為是語言能力好就行了嗎?還需要應變能力,形態禮儀,要求高著呢。”
陳之安撇撇嘴,“弄得像培養髮言人一樣。其實她就是個小跟班。”
洪小紅埋頭吃飯,沒接話。她知道陳之安心裡有多開心,嘴上就有多嘚瑟。這人的脾氣,她太熟了。
正如洪小紅所想,陳之安沒心情吃飯了。他端著碗,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兩下,又放下。
腦子裡全是小琳穿著正裝,在外交部大樓裡進進出出的樣子。
他妹妹,陳小琳,那個五六歲就跟著他面對一切困苦的小丫頭,要去外交部了。
他忽然很想小琳快點回來。
他要領著她出去轉轉。
去哪兒都行,就是轉轉。
讓衚衕裡那些老街坊看看,讓那些當年朝他們扔泥巴的人看看。
他陳之安的妹妹,陳家的丫頭,出息了。
陳嬌吃完飯,把碗一推,抹了抹嘴。“爸比,你笑了,姑姑說了不能讓你知道。”
陳之安摸了摸自己的臉,還真是。他咧著嘴,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為甚麼呀?小辣椒。”
“姑姑說你知道了,又要拉著她出去瞎嘚瑟。”
陳之安笑了笑,“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不嘚瑟誰知道啊!”
自從知道小琳去外交部培訓以後,陳之安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頭一個發現變化的是槐花嫂子。那天早上她在衚衕口遇見陳之安推著腳踏車出門,愣了一下,回頭就跟洪小紅說:
“之安今天走路怎麼帶風?我還以為誰家小夥子呢。”洪小紅笑了笑,沒告訴她,這還只是開始。
陳之安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了。就是覺得腰桿子應該再直一點,步子應該再穩一點,說話應該再清楚一點。
他妹妹要去外交部了,外交部。那是跟外國人打交道的地方,是跟各國大使談笑風生的地方。
他這個當哥哥的,不能丟妹妹的臉,走路要是還跟以前一樣歪歪扭扭的,像甚麼話?
於是印刷廠的人發現,那個坐在角落裡畫衣服的小孩,忽然不畫衣服了。
他坐得筆直,跟背後插了根棍子似的。有人跟他說話,他站起來,字正腔圓的應一聲,把人家嚇了一跳。
下班的時候,他推著腳踏車出大門,腰板挺得跟儀仗隊似的,路過門衛室還點了點頭,微笑恰到好處。
門衛老頭跟旁邊的人嘀咕:“小孩是不是升官了?”
旁邊的人搖搖頭:“沒聽說啊。可能是家裡有甚麼喜事。”
喜事確實有,但陳之安不跟人說。他怕說了,萬一小琳沒留下,丟人。
但他自己知道。每天早上出門前,他要在鏡子前站一會兒,把衣領翻好,把頭髮梳順。
以前他穿衣服,抓著甚麼穿甚麼,現在不行了。
他翻出壓箱底的白襯衫,熨得平平整整,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洪小紅看著他係扣子,忍不住想笑,但忍住了,“之安,你不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