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陳之安先起了床,接著洪小紅也醒了,看了一下手錶,從床上坐了起來。
“要不我去給你請個病假,休息一下?”陳之安伸了個懶腰說道。
洪小紅笑笑,“還沒來得及反抗你就結束了,沒那必要!”
陳之安一個趔趄,嘴角直咧咧,“我要不是為照顧你的感受,我能懟到天明。”
洪小紅鄙視的笑了笑,“是是是,下回找拉鍊兩小時,半小時太短了。”
“能怪我嗎?裙子拉鍊前後我都找了,唯獨啊……就沒想到它會在側面,在側面就算了,還有兩排扣子是甚麼意思,那是在防誰呢?”
洪小紅捂著毯子哈哈大笑。
陳之安那個氣啊,好心還讓人瞧不起了,“回頭就讓你知道哥不只是個傳說!”
“呵呵……小孩哥嗎?”
陳之安看著笑得賊拉開心的洪小紅,“我怎麼感覺你在諷刺人呢?”
“沒有沒有,趕緊上班去吧!”
陳之安坐在排版車間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慢慢翻著。
車間裡沒甚麼活,機器都閒著,幾個人湊在一起打牌,偶爾傳來幾聲笑罵。
看報紙學習,這可能是單位目前唯一的正事了。
翻到第二張,頭版上幾個醒目的大字映入眼簾~
《溫州八大王,挖社會主義牆角被捉》
陳之安愣了一下,把報紙湊近了看。
“八大王”是溫州那邊的個體戶,八個幹得最大的,甚麼電器大王、螺絲大王、礦燈大王。
報紙上說他們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牆角,已經被抓了,家產也被沒收了。
陳之安看完,把報紙折起來,揣進兜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笑了笑。
塞翁失馬,外面又要折騰了!
他想起自己的服裝批發生意,好在已經散夥了。不然,還真不好說。萬一投機倒把辦跟風,弄個“京城八大王”甚麼的,他這日子就不好過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
他忽然想起狗蛋。
那小子,現在應該在火車上了吧。
同一時間,南下的火車上。
狗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昨晚,他和媳婦都沒怎麼睡覺,把麻袋裡的錢擺在床上興奮了一晚。
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上都站著,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但他沒在意。
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包,包裡裝著錢。
他媳婦讓他去廣州進貨,說趁著夏天旺季,多進點貨回來,單幹。
他答應了。
因為有錢的感覺真好。
他想起八哥,想起老表,想起那些年在倉庫裡一起搬貨、一起數錢、一起吹牛的日子。
那時候,他甚麼都不用想,跟著幹就行了。
現在,他得自己想,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但他媳婦說得對,老表能幹成的事,憑甚麼他幹不成?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懷裡的包。
火車哐當哐當的開著,一路向南。
八哥一早就醒了,他習慣性的起床,洗漱,穿上那件出門見人的衣服。
洗漱完,才想起來,今天不用去倉庫了。
散夥了。
他站在大雜院的院子裡,發了好一會兒呆。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他臉上,有點刺眼。
他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幹甚麼。
鄰居家的李頭出來倒痰盂,看見他,愣了一下。
“小八,今兒不忙啊?”
八哥點點頭,“不忙,歇著。”
李頭走了。
八哥還在那兒站著,站了很久,他轉身,慢慢往外走。
出了衚衕,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有騎腳踏車的,有走路的,有擠公交的。都匆匆忙忙的,好像都有地方要去。
他呢?
該去哪兒?
他不知道,他漫無目地的走著,一條街一條街地逛。
走過什剎海,走過北海,走過故宮的圍牆。
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抬頭,到了東單市場。
市場裡熱鬧得很,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站在入口,往裡看了一眼。
忽然有人喊他。
“誒,八哥!早勒您吶!”
八哥扭頭一看,是個熟面孔。以前在他那兒批發的,天天來拿貨,拿完貨就在東單擺攤。
他笑了笑,點點頭。
那人已經湊過來了,“八哥,今天不忙?也來逛東單了?”
八哥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嗯……逛逛。”
那人又問,“最近上新了嗎?我正想去您那兒呢。”
八哥愣了一下,然後含糊的應了一聲,“過兩天吧。”
那人點點頭,走了。
八哥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他轉身,快步走出了市場。
又走了一會兒,走到老山檯球廳門口。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老教授戴著墨鏡在裡面走來走去。驃騎將軍坐在角落裡,跟人下棋。幾個年輕人圍著檯球桌,打球,說笑。
他走進去。
餘杭看見他,愣了一下,“八哥?今兒怎麼有空來?”
八哥笑了笑,“沒事,來玩玩。”
餘杭點點頭,沒多問。
八哥找了一張空著的檯球桌,和餘杭打了一下午。
打球的時候,他甚麼都不用想,就盯著那顆球,想著怎麼把它打進袋裡。
挺好的。
打到傍晚,太陽落山了。
檯球廳裡的人越來越多,下班了,來玩的。
八哥放下球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
有的騎著腳踏車,有的走路,有的擠公交。有的臉上帶著疲憊,有的帶著笑,有的面無表情。
都在往家走。
他不想回家。
可他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下班的人流,看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背影,看了很久。
餘杭走過去,遞給他一根菸,“八哥,想啥呢?”
八哥接過來,點上,抽了一口,“沒啥。”
看著遠處,忽然問了一句,“餘杭,你說,人掙那麼多錢,到底圖啥?”
餘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孩哥說過,買曾經的那個自己。”
“買曾經的自己……甚麼意思?”八哥唸叨了幾遍都不明白甚麼意思。
餘杭想了想說道:“就是有甚麼東西,你小時候一直想要,卻一直得不到,長大了掙錢了完成當時的心願。”
八哥看著過往的腳踏車大隊,想著自己的心願,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回見。”
餘杭在後面喊,“八哥,明天還來啊?你的錢忒好贏了!”
八哥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