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紅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推著車,在月光下走著,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笑,跟個神經病似的。
快到家的時候,她停下來。
遠遠的,能看見那棟樓。
五層,高高立在那兒。二樓還亮著燈,是客廳的位置。
陳之安還在等她,她心裡暖暖的。
不管了。
她推著車,加快腳步,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然後推開門。
屋裡,陳之安正坐在沙發上和陳嬌玩著猜手指的遊戲,聽見門響,才抬起頭。
“回來了?”
“嗯。”洪小紅點點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陳之安歪頭看著洪小紅,“怎麼了?你爸說甚麼了?”
洪小紅搖搖頭,“沒甚麼。就是聊聊。”
陳之安沒再問,繼續和陳嬌玩遊戲。
洪小紅坐在那兒,看著陳之安。
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細紋和下巴沒刮乾淨的胡茬。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見到他的樣子,那天是他們大學生紅衛兵一司成立的日子。
他混進人隊伍激昂的喊著口號,個子矮矮的,瘦瘦的,面板白淨又光滑,像個女孩,脖子上掛著個軍挎包,牽著個小丫頭。
一晃十幾年了,他模樣沒怎麼變,還是那樣乾乾淨淨。
她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陳之安用面頂了頂,“怎麼了?”
洪小紅沒說話,就那麼靠著。
陳之安伸手攬住,“累了?”
洪小紅搖搖頭,“沒。”
她抬起頭,看著他,“之安。”
“嗯?”
洪小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陳之安看著她,“想說啥?”
洪小紅搖搖頭,“沒甚麼。”
她又靠回他肩膀上。
不行啊!
說不出口。
陳之安沒再問,就那麼攬著她。
屋裡靜靜的,洪小紅心裡那個急啊。
你倒是撲呀!
保證今天不反抗。
就這麼過了很久,洪小紅輕輕的嘆了口氣,真想用耗子藥把他放倒。
洪小紅閉著眼睛,聞著陳之安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有點菸草味,還有點說不清只屬於他個人的味道。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不管他是怎麼想的,不管他是不是不行。
反正他是她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嘴角浮起一絲笑。
陳之安低頭看了她一眼,坐直了身體放了手,“我回幹校了。”
“回幹校做甚麼,你不住這兒嗎?”
“我們家小黑小花他們還餓著肚子呢。”
洪小紅笑了笑,“去吧。我們三個女人就住新家了。”
陳之安提著一包骨頭和剩菜,裹著軍大衣,騎著摩托車回了幹校。
剛停好車,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騷動。
汪汪汪!
嗷嗚……
爪子扒門的聲音,尾巴撞牆的聲音,還有小黑那標誌性跟狼似的長嚎。
陳之安拎著那包骨頭,推開門,五條狗一齊撲上來,差點把他撞倒。
“別別別!慢點慢點!”
小黑第一個衝到他跟前,兩隻前爪搭在他腿上,尾巴搖得跟電風扇似的。
小花在旁邊轉圈,那三個崽子,現在也長成大狗了,擠來擠去,爭著往他身邊湊。
陳之安被它們圍在中間,動彈不得。
他蹲下來,挨個摸了摸腦袋。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五條狗安靜了一點,但還是圍著他,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手裡那包東西。
陳之安笑了,“聞著了是吧?鼻子真靈。”
他把那包骨頭和剩菜倒進它們的食盆裡。
五條狗一擁而上,埋頭狂吃。
陳之安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看著它們吃。
屋裡有點冷,爐子早就滅了。他裹著軍大衣,縮著脖子,就那麼看著。
小黑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吃。
陳之安開心的吼道:“看甚麼看?吃你的。”
他站起來,走到爐子邊,重新生了火。
火光慢慢亮起來,屋裡暖和了一點。
他又坐回馬紮上,烤著火,看著那五條狗。
這屋,他住了十幾年。
從十八歲住到三十二歲。
牆上還糊著當年的報紙,桌上還擺著當年的搪瓷缸子,甚麼都是變舊了。
這五條狗,也是這些年一點點養大的。
小黑是最早的,那年小妹一眼就喜歡,花兩塊錢的時候還是個小奶狗,一轉眼都老了。嘴邊有了白毛,跑起來也沒以前快了。
小花是小黑的老婆,那三個崽子,是它們的孩子,現在都成年了。
一家五口,陪了他這麼多年。
陳之安看著它們,忽然有點捨不得。
新房子那邊,他給它們留了地方。後院專門搭了個狗窩,比這屋還大,還暖和。
但它們願意去嗎?
願意離開這個住了這麼多年的地方嗎?
他不知道。
小黑吃完了,走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
陳之安摸了摸它的頭,“小黑,過兩天給你們搬家了。去新房子那邊,好不好?”
小黑看著他,搖了搖尾巴,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那三個崽子也吃完了,擠過來,圍在他身邊。
小花最後一個吃完,慢慢走過來,在他腳邊趴下。
五條狗,把他圍在中間。
陳之安坐在那兒,烤著火,摸著它們的腦袋,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新房子是好。
但這裡也是家。
夜深了。
陳之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睡覺吧。”
五條狗跟著他,在沙發前躺下。
陳之安躺在沙發上,五條狗在沙發邊趴成一圈。
閉上眼睛,安心的一覺睡到自然醒,上班打卡,不存在的,根本就沒人管他。
陳之安站在門口,看著空曠的家屬區,心裡不由得有些失落。
又被拋棄了嗎?
慢慢的走到趙大姐家,捧著窗戶看了看裡面,空空的。
四川嫂子家,醫生奶奶家,一家家看過去,他都能叫出名字,但都搬走了。
五條狗跟在他身後,跟著去了農場,撒歡的在收割完的地裡跑了一圈又一圈。
陳之安站在大樹下,抬頭看了看冬季光禿禿的大樹,忍不住笑了起來,邋遢老頭曾經因為雞被偷還要在這樹上吊死。
這裡以前那麼多人,那麼熱鬧,如今如這冬季一樣蕭條。
陳之安打了個口哨,哨聲迴響,五條狗很快跑了回來。
“走了,回家做早飯了。”
吃過早飯,繼續在幹校裡溜達,溜達到辦公樓,發現地面都上灰了。
林校長辦公室也鎖著門,其他部門都沒人了。
陳之安懷疑幹校就剩他和門衛老頭了,你們走了都不打聲招呼,這樣做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