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陳之安把那個拆得七零八落的電風扇往摩托車後座一綁,去了軋鋼廠。
十一月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他把脖子縮排棉襖領子裡,眯著眼睛往前衝。
到了軋鋼廠門口,門衛認識他,是胖子以前的同事,夏天沒少去燒烤店消費,沒攔,直接放行了。
陳之安把車停在辦公樓下面,拎著那個破電風扇往保衛科走。
推開運輸班的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屋裡生著爐子,暖洋洋的。
虎哥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翹著二郎腿看報紙,手裡還捧著個搪瓷缸子。
“虎哥!”
虎哥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喲,之安!今兒怎麼有空來找我?”
陳之安把那個電風扇往桌上一放,“找你幫忙。”
虎哥看了看那個拆得亂七八糟的電風扇,笑了一下。
“大冷天的修甚麼電風扇,放著夏天在修。”
陳之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事情說了一遍,他想做抽油煙機,缺個外殼,普通的鐵皮不行,得有點厚度的,要彎能折。
虎哥聽完,撓了撓頭,“這玩意兒……我也不懂啊。”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衝外面喊了一嗓子,“徒弟!去把老張師傅叫來!”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陳之安。
“走吧,我帶你去機修車間。我一個開車的,哪懂這些?”
陳之安拎起那個電風扇,跟著他往外走。
一路上,虎哥開始嘚瑟起來,“小孩,你猜我家那口子現在一個月掙多少?”
陳之安看他那副得意樣,忍不住笑了。“多少?”
虎哥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陳之安點點頭,“還行。東單那邊人流量大,槐花嫂子那個位置也好。”
虎哥美滋滋的,“你是不知道,她那個店,一個月比我一年工資還高!我現在在家都沒地位了,她說啥是啥。”
陳之安樂了,“那不是挺好的?有人掙錢養你,你躺著花。”
虎哥瞪了他一眼,“甚麼叫躺著花?我也有工資!雖然沒她多,但也是錢!”
兩人說說笑笑,進了機修車間。
車間裡機器轟鳴,一股機油味撲面而來。幾個工人正在車床旁邊忙活,地上堆著各種零件和鐵塊。
虎哥帶著陳之安走到一個老師傅跟前。
機修師傅五十來歲,正趴在一個車床上琢磨甚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虎司機?啥事?”
虎哥指了指陳之安,“張師傅,這是我弟弟。他有個活兒,想請您幫忙看看。”
陳之安急忙掏出煙來,給機修車間的所有的人散了一圈。
張師傅把煙別在耳朵上,打量了陳之安一眼。
“甚麼活兒?”
陳之安把那個電風扇放在旁邊的臺子上,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張師傅,我想做個抽油煙機的外殼。要能把這風扇裝進去,上面開個口接煙囪,下面能吸油煙。鐵皮得有點厚度,不能太薄,類似於一個盒子。”
張師傅聽完,圍著那個電風扇轉了兩圈,又拿起來掂了掂。
“你這想法倒是新鮮。抽油煙機?我頭一回聽說。”
他想了想,指了指車間角落裡那堆鐵皮。
“材料倒是有。厚度也夠。問題是,你設計好了嗎?甚麼尺寸?甚麼形狀?”
陳之安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是他畫的草圖,只有外觀尺寸。
張師傅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這簡單,沒點技術含量。”
陳之安眼睛一亮,“您能做?”
張師傅想了想,“能做。不過得等兩天。手上還有幾個急活兒,空給你做。”
陳之安笑了“行!我要做十個多少錢您說。”
張師傅擺手,“錢我說了不算,你去找領導,要是一個我給你做了就做了,多了不好。”
虎哥開口說道,“之安,你別管了,我給你處理好。”
“謝謝虎哥。”
回到保衛科,虎哥給他倒了杯水,“之安,你房子弄完了嗎,我還想搬回去住。從你家院子搬出去後,感覺一點都不習慣。”
陳之安接過水,喝了一口,“開年就能租了。”
虎哥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那個批發市場的事,後來怎麼沒信了?”
陳之安搖搖頭,“不知道。市裡可能覺得不合適吧。最後在東單搞了門臉房改造,現在那一片熱鬧得很。”
虎哥點點頭,“槐花那個店就是在那邊,確實熱鬧。”
陳之安放下杯子,“虎哥,這次謝了。等抽油煙機做出來,給你家也裝一個。”
虎哥樂了,“行!我等著。”
陳之安站起來,拎起那個電風扇,“那我先走了。兩天後來取。”
虎哥送到門口,“路上慢點。”
沒幾天抽油煙機的殼子就做好了,陳之安還買了桶白色的油漆,抽時間給外殼刷了漆。
等晾乾後,裝上了風扇電機,給家裡和幾個出租套房裝了上去。
十二月第一個禮拜天,天還沒亮透,陳之安就起來了。
洪小紅帶著陳嬌和陳小琳,坐公交車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客廳收拾得差不多了。
“爸比!”陳嬌跑進來,東張西望,“咱們今天住這兒嗎?”
陳之安扛著半隻羊,“今天不住。今天是請客吃飯。等傢俱都齊了,咱們再搬。”
陳嬌有點失望,但很快又被那些亮晶晶的燈吸引了。
洪小紅在屋裡轉了一圈,摸摸這兒看看那兒,臉上帶著笑。
陳小琳直奔三樓,去看她的套間。
陳之安站在院子裡,等著胖子。
胖子說好了來幫忙做菜的。他乾燒烤店這兩年,手藝練出來了,做菜比他強。
等了半個多小時,胖子才騎著腳踏車晃晃悠悠的來。
他把車停在衚衕口,走過來,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這棟五層樓。
看著看著,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一臉便秘的樣子。
陳之安站在院裡,“胖子,來了?快進來,幫把手。”
胖子沒動,他就那麼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樓。
“二傻子。”胖子帶著傷感的語氣喊道。
“嗯?”
“你自己做飯吧。”
陳之安笑了一下,“甚麼意思?想坐地起價?”
胖子轉過頭,看著他,“我走了。你別留我……”
陳之安翻了個白眼,“誒!胖子!你甚麼意思?故意拆臺是吧?我今天喬遷,別惹我!”
胖子嘿嘿笑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欠揍。
“拆臺?我現在想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