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陳之安正在安排裝修材料卸貨堆放。
洪小紅來找找到了他,“之安,領導讓你去參加個會議。”
陳之安納悶,領導?會議?
“小紅姐,幹校怎麼通知到你們招商局了?”
“不是幹校,反正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有好幾個不同單位的領導在等著你開會。
還有一個老外要見你。”
“老外?見我?”陳之安更納悶了。
“好像是因為公仔熊的事,具體我也不清楚。”洪小紅說道。
陳之安到了招商局的會議室,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陳之安被安排在一個角落的位置,旁邊是京城招商局的一個年輕人,正埋頭在本子上記著甚麼。
對面坐著幾個穿西裝的人,胸前彆著“廣東特區”的徽章。
他們旁邊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五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的西服,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隻毛絨熊,正皺著眉頭翻來覆去地看。
那隻熊,陳之安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他賣出去的。
是他批發給鴿子市再賣去上海的,還有一小部分被趙建軍他們三人在友誼商店門口和老外倒換了電視機。
設計是他畫的,樣子是他定的,第一批貨是他親手盯著做的。
小熊憨憨的,圓圓的,肚子鼓鼓的,眼睛黑亮亮的,毛絨絨的,右邊腿部不起眼的位置有他自己印的商標。
“泰迪熊,陳安胸,刀疤熊,乞丐熊,”一個四種四個商標。
陳之安有點緊張了,不會鬧出國際紛爭吧!
會議開始了。
先是京城招商局的領導講話,然後是廣東特區的領導講話,最後是那個老外發言,旁邊跟著個翻譯。
老外說得很激動,嘰裡咕嚕一大串。
翻譯是個年輕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
“這位是來自美國的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說,他在香港發現了這種毛絨熊,覺得非常有市場潛力。
他想要拿到這種毛絨熊的代理權,在美國和歐洲銷售。”
史密斯先生把手裡的熊舉起來,又說了幾句。
翻譯繼續:“但是史密斯先生髮現,他在廣東看到的幾家工廠生產的毛絨熊,都存在商標問題。
這些工廠生產的熊,樣子和這隻一模一樣,但商標卻不相同。
史密斯先生想要的是合法的代理權,而不是單純的商品。”
廣東特區的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京城這邊,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開口了。
“史密斯先生的意思我們明白了。我們京城有兩家玩具工廠,可以按照您的要求生產。
商標問題,你想要甚麼,我們就印甚麼,這都沒有問題。”
陳之安看了那人一眼。
史密斯先生聽了翻譯,搖了搖頭,又說了幾句。
翻譯說:“史密斯先生說,他已經在廣東和北京看了七八家工廠。
這些工廠生產的熊,樣子都一樣,但商標都不一樣。
他想知道,這隻熊到底是誰設計的?誰擁有它的版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轉向陳之安。
陳之安心裡咯噔一下,原來真是衝他來的,這麼快就被查到了!
京城玩具廠廠長清了清嗓子,“這個嘛……這個毛絨熊的設計,是我們京城玩具一廠最早研發的。
後來因為一些歷史原因,流落到了社會上。現在史密斯先生想要代理,我們可以負責生產。”
陳之安愣住了,他看向京城玩具廠的廠長,這是首都,為了點外匯,要點臉行嗎?
京城玩具廠廠長衝他點了點頭,笑容滿面,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廣東特區的人開口了,“周廠長,這話不對吧?我們調查過,這隻熊最早是從京城一個個體戶手裡流出來的。
那是個姓陳的年輕人,現在在幹校那邊做服裝生意。”
京城玩具廠廠長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過來。
“個體戶?個體戶能設計出這種東西?肯定是拿我們廠裡的樣品去仿製的。”
陳之安聽著,心裡那點火苗開始往上躥。
仿製?
他設計的熊,成他們廠裡的樣品了?
京城玩具廠廠長繼續說:“史密斯先生,您放心。
只要您跟我們籤合同,這隻熊的版權問題,我們負責解決。
那個個體戶,我們可以讓他把所有權轉讓給國家。”
他說完,看了陳之安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一個個體戶,有甚麼資格跟國家爭?
陳之安皺著眉頭。
廣東特區的人卻不買賬。
“廠長同志,您這話可不對。個體戶怎麼了?個體戶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他設計的東西,憑甚麼無償轉讓給你們?”
京城玩具廠廠長愣了一下,“這個……這個……國家缺外匯,作為公民當以國為重。”
廣東特區的人站起來,走到陳之安面前,伸出手。
“陳之安同志,我是廣東特區招商局的,姓林。
我們想跟您談談,希望您能授權給我們特區的工廠生產這種毛絨熊。
條件您可以提,在我們特區範圍內,我們儘量滿足。”
陳之安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
“林同志,您好。”
林局長笑了,“陳同志,您的事我們聽說過。夏天那會兒,您在廣州進了幾十萬的貨,我們那邊都知道您。
您是個有眼光的人。這隻熊的設計,我們看了,確實好。我們希望跟您合作。”
林局長看了一眼周廠長,加重語氣,強調的說道:
“不是搶您的,是合作。您授權,我們生產,利潤分成。您看行不行?”
陳之安心裡的火氣消了一點,這才是人話,拿不拿得到分成先不說,起碼話說得讓人舒服。
京城玩具廠廠長的臉色更難看了,“林局長,您這是挖牆腳!
這隻熊是在京城出現的,理應由我們京的工廠生產!”
林局長回過頭,“廠長同志,您剛才不是說,要讓陳同志把所有權轉讓給你們嗎?怎麼,轉讓可以,合作就不行?”
京城玩具廠廠長被噎住了。
會議室裡氣氛有點僵。
史密斯先生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皺起眉頭,問翻譯怎麼回事。
翻譯小聲解釋了幾句。
史密斯先生聽完,眼睛亮了。
他看著陳之安,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
“你……設計?”
陳之安點點頭,“我幾年前閒著無聊設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