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大炮看著關了他十年的幹校,沒說話。
但他眼神裡有一種陳之安熟悉的東西,那是剛從戰場回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冷。
銳利。
像刀。
陳之安見過那種眼神,那些從戰場上回來的老兵,都是這種眼神。
“走,”蔣大炮拍拍他的肩膀,“找個地方說話。”
兩人去了農場的大樹下,那是夏天勞改人員注意避暑的地方。
蔣大炮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掏出煙,遞給陳之安一根。
陳之安接過來,點上。
兩人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兒。
“小孩,”蔣大炮開口,“我這次回來,是專門來看你的。”
陳之安愣了一下。
“專門?”
對,是不是很感動?
陳之安搖搖頭,“空著手來,我感動啥?”
蔣大炮看著他,忽然笑了,“市儈!”
抽了口煙,忽然問:“小孩,你知道我這回去打的是哪兒嗎?”
陳之安想了想:“南邊,報紙都登了,不是甚麼新鮮事兒了。”
蔣大炮點點頭,“南越。”
陳之安“哦”了一聲。
蔣大炮瞪眼:“就‘哦’?你知道那地方多危險嗎?”
“你是炮兵,危險個屁,別以為我沒當過兵,不知道。”
蔣大叔笑了笑,“小孩,你是不知道,這次炮兵有多長臉!”
陳之安撇撇嘴:“不就是幾百門火炮連射嗎?你一個炮兵司令,一千門炮都湊不齊,也好意思來顯擺。”
蔣大炮的眼睛瞪大了,“小孩!你怎麼知道軍事機密的?”
陳之安看著他,覺得還是跟幹校時一樣,一驚一乍的。
“還軍事機密?”
陳之安懶洋洋的說道,“我和邋遢老頭不是早就判斷出南邊不安寧了嗎?
自古以來,只要咱們國內太平,南邊就冒頭,也不是甚麼稀罕事了。”
蔣大炮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邋遢教授沒來看你?”
“教授還在生悶氣,天天在家看書。”
蔣大炮點點頭,又問:“他又怎麼了?”
“還能怎麼,平反就退休……”
蔣大炮沉默了一會兒,“其他人呢?”
“都走了。”陳之安看著遠處,“向大叔平反了,老劉落實政策了,老張回老家了……都走了。”
蔣大炮沉默了一會兒。
“就剩你了?”
陳之安有些答非所問,“還有幾個,但也不多了。”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樹林,樹葉嘩啦啦的響。
“小孩,”蔣大炮忽然問道,“你恨不恨?”
陳之安看著他:“恨甚麼?”
“恨我們。”
蔣大炮解釋道,“我們這些人,被關了那麼多年,現在平反了,走了,過好日子去了。你呢?你被扔在這兒,不恨?”
陳之安想了想,搖搖頭。
“不恨。”
“為甚麼?”
“因為你們沒欠我甚麼。”
陳之安笑道,“你們是來改造的,我是來照顧你們的。
你們走了,那是應該的。我留下,也是應該的。”
“再說了,我有了平安,我有房子,有工作,有媳婦,該知足。”
蔣大炮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你這孩子……”
“行了行了,”陳之安打斷他,“別煽情。說吧,你這次回來,到底啥事?”
蔣大炮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兩件事。第一,看看你。第二,問你一件事。”
“甚麼事?”
蔣大叔開口說道:“想調走嗎?”
陳之安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哥,請受小弟一拜,調走當多大的官?”
“狗屁的官,你覺得你適合當官嗎?”
陳之安甩開蔣大叔搭在肩膀上的手,“調走不當官,我調走幹嘛?你不白給我搭人情了嗎?”
蔣大叔笑笑,“對哦!那就算了,當我沒說。”
“不是,蔣大叔,你可以多搭點人情,找關係把我調去當個公安局長也行啊!”
蔣大叔拍了拍大槐樹,“你還是擱這待著吧!”
“好。不過你要幫我個忙。”
蔣大叔回頭,“甚麼事?”
陳之安說了他和王文靜的恩怨,又說到了今年主動出現的王文靜。
“你想怎麼辦?”蔣大叔平靜的問道。
陳之安想了想,“等我找到她的犯罪證據,我希望有人能推一把,依法嚴判。”
“好。”蔣大叔沒有猶豫。
陳之安知道,這個字的分量。
“謝了。”陳之安說。
“謝甚麼謝。”蔣大炮拍拍他肩膀,“你幫過我那麼多,我幫你辦件事,應該的。”
“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別自己冒險。”蔣大炮看著他,“王文靜也好,陳誠也好,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現在的日子好不容易安穩下來,有幸福的生活,別為了報仇把自己搭進去。”
陳之安沉默了一會兒,也只說了一個字“好。”
“行。但你答應我,別幹傻事。”蔣大叔認真的說道。
陳之安點點頭。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蔣大炮看了看錶。
“我得走了。下午還有個會。”
陳之安送他到大門口。
蔣大炮上了那輛小車車,搖下車窗。
“小孩,保重。”
“你也是,蔣大叔。”
小汽車開走了。
陳之安站在大門口,看著它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把手插進兜裡,轉身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五條狗迎上來,圍著他搖尾巴,蹲下來,挨個摸了摸它們的頭。
“沒事,咱們慢慢來。”
接下來的日子,陳之安照常上班,照常帶著陳嬌,照常過日子。
王文靜那邊,他沒主動聯絡。
他在等。
等她自己找上門。
果然,一個禮拜後,王文靜又來了。
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披散著,臉上帶著笑。
“之安,在忙呢?”
陳之安站在幹校大門口,搓著手上的油墨。
“你怎麼來了?”
“突然想你了,來看看你。”
“今天咱們去哪裡玩,我明天不上班。”
王文靜笑了笑,忽然低聲說道:“之安,上回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陳之安看著她,“電視機的事?”
“對。”王文靜湊近說道,“南方那邊貨快到了。你要是感興趣,咱們可以去看貨。”
陳之安裝出一副心動的樣子,“貨在哪兒?”
“天津。貨到了先放他那兒。咱們去看,滿意了再談價錢。”
陳之安想了想,“甚麼時候去?”
“後天。早上我來接你。”
“行。我今天把假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