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走出中南海政治部辦公室,走進陽光裡。
陽光很刺眼。
他眯著眼睛,看著湛藍的天空。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軍裝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那時候他站在鏡子前,興奮得一整夜睡不著。
他想著將來要當將軍,在這裡立功受獎,要光宗耀祖。
現在,他站在陽光下,卻覺得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慢慢走下臺階,走出京城百姓口中的海子裡。
門口站崗的哨兵向他敬禮。
他愣了一下,然後抬手回禮。
動作標準,一絲不苟。
但那個禮,已經不是給他的了。
他知道。
他走在長安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
他不想回家,不想見家裡的人。
老太太打聽到他孫子陳龍要判刑坐牢後,立馬從軍區大院出發的。
她沒告訴陳誠,也沒讓任何人跟著。
換了身乾淨衣服,坐上公交車,到了海淀幹校門口。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得人臉上發燙。
老太太站在幹校大門口,眯著眼睛往裡張望。
門口有衛兵站崗,她進不去,只能讓人通知等著。
等了快一個小時,才看見陳之安從裡面走出來。
陳之安頭上纏著繃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走路還有點瘸,那天被三兒他們揍的傷還沒好利索。
老太太一看見他,那口氣就湧上來了。
“陳之安!”她衝上去,指著他的鼻子,“你個不忠不孝的東西!”
陳之安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老太太。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衣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裡全是怒氣。
她的手指幾乎戳到他臉上,唾沫星子濺在他衣襟上。
“你把你堂哥送進了牢房!”老太太的聲音尖利得像刀子。
“陳龍他犯了甚麼大錯?
不就是找人嚇唬你一下嗎?
你至於把他往死裡整嗎?”
陳之安沒說話。
“他是你親堂哥!一個爺爺的骨肉!”老太太越說越氣。
“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可你呢?你認過我嗎?你叫過我一聲奶奶嗎?”
門口的衛兵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你現在有出息了,有錢了,有房子了,就六親不認了!”
老太太的手在發抖,“陳龍他是一時糊塗,他年輕不懂事,你就不能原諒他嗎?非要讓他去坐牢?”
陳之安還是沒有說話。
“你知不知道坐牢是甚麼概念?”老太太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他才二十多歲,才結婚沒兩年,還沒生孩子,這輩子就毀了!
你怎麼忍心?
你怎麼下得去手?”
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你爹陳實在的時候,也沒你這麼狠心!”她指著陳之安的鼻子。
“你爹好歹還叫我一聲媽,你呢?
你叫我甚麼?
你叫我‘老太婆’!
你不配做陳家的子孫!”
陳之安靜靜的站著,聽著,看著,安靜的當一回小丑。
老太太罵了足足一刻鐘,把能想到的詞都用上了。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狼心狗肺,忘恩負義。
旁邊已經圍了幾個幹校的人,有人皺眉,有人議論,有人想上前勸,被陳之安擺手制止了。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截枯木。
終於,老太太罵累了。
她扶著腰,大口喘氣,臉上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就是這個時候,陳之安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您罵完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陳之安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您說您是我奶奶。那我問您幾件事。”
“爺爺躺在醫院,你在哪裡?你們一家在哪裡?”
“我們爺孫三被打得遍體鱗傷。你在哪裡?你們一家在哪裡?”
“我帶著妹妹去報案,無人為我們做主。你在哪裡?你們一家在哪裡?”
“爺爺過世,沒人安排喪事。你在哪裡?你們一家在哪裡?”
“爺爺離世後,我和小琳成了孤兒,一個16歲一個4歲,你在哪裡?你們一家在哪裡?”
“我被陳龍堵在什剎海溜冰場,十幾個小子要揍我。你在哪裡?你們一家在哪裡?”
“陳龍利用關係,報警抓我進派出所,在拘留室,他安排的人要廢了我。你在哪裡?你們一家在哪裡?”
“派出所,你們知道是我,但你們為了保護陳龍,讓吳有德來威脅我。
你們連面都不敢和我見,你們那時在哪裡?你們一家在哪裡?”
陳之安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像壓抑了十年的潮水,終於找到了缺口。
“您說血脈親情。”
“血脈親情是甚麼?”
“是這十年您來看過我們一眼嗎?”
“是您給小琳買過一塊糖嗎?”
“這十多年來,你有偷偷來看過我們兄妹嗎?有給過一點錢糧嗎?”
老太太的臉已經完全白了,她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有。”陳之安替她回答。
“甚麼都沒有。”
“那您現在來罵我不孝,罵我狼心狗肺,罵我六親不認。”
陳之安盯著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
“您憑甚麼呢?”
老太太靠在大門側的花臺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旁邊圍觀的人,沒人說話。
有人悄悄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陳之安轉過身,往幹校裡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您回去吧。”陳之安說著,沒有回頭。
“陳龍的事,法律怎麼判,是法律的事。我管不著,也沒那本事管。”
“從今往後,咱們就如以前,老死不相往來。”
陳之安邁步往前走,一身輕鬆,不是因為罵了人出了氣,而是斷了那最後的念想。
身後,老太太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張著嘴,想喊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陽光很刺眼。
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照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
幹校門口,衛兵站得筆直。
陳之安走回家屬區,推開門。
洪小紅正在給陳嬌梳頭,看見他臉上的神色,沒問甚麼,只是站起來,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陳之安接過杯子,握在手裡,沒喝。
陳嬌跑過來,仰著小臉看他:“爸比,你怎麼哭了?羞羞……”
陳之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臉。
是溼的。
“爸比只是……眼睛進了沙子。”
陳嬌伸出小手,笨拙的幫他擦。
“嬌嬌吹吹,就不疼了。”
她鼓起腮幫子,使勁吹了一下。
陳之安忍不住笑了,扯動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