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嘆了口氣。
他見過這種人,不見棺材不掉淚。
“陳龍,”老馬把卷宗合上,“你知道綁架罪判幾年嗎?”
陳龍的臉色變了變。
“三年起步,十年封頂。”老馬看著他,“主謀從重。你這種情況,七年八年跑不掉。”
陳龍的臉刷的白了。
“七年……八年……”他喃喃著,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
“你們憑甚麼判我?!我沒動手!我沒去!
我就是……我就是讓他們去嚇唬嚇唬他!我哪知道他們會真綁人!”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老馬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哦,沒讓他們真綁人?那讓他們去幹甚麼了?”
陳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龍,”老馬慢悠悠的點了支菸說道:“你剛才不是說不認識他們嗎?
不是說他們誣陷你嗎?現在怎麼又知道他們真綁人了?”
陳龍徹底不說話了,低下頭,肩膀劇烈的起伏著,手銬被他攥得嘎嘎響。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陳龍忽然抬起頭,發瘋一樣的瘋狂吼道:
“我冤枉!我冤枉啊!
你們憑甚麼抓我?我甚麼都沒幹!我沒罪!我冤枉……”
聲音在狹小的審訊室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疼。
門口的年輕民警皺了皺眉,想上前制止,老馬擺了擺手。
他見過的。
這種人,喊得越兇,心裡越虛。
喊累了,自然就不喊了。
果然,喊了五六分鐘,陳龍的聲音開始沙啞,氣息開始不穩。
又喊了幾分鐘,他終於停下來,大口喘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喊完了?”老馬問。
陳龍瞪著他,不說話。
“沒喊完接著喊。”老馬點了支菸,“喊完了咱們接著聊。”
陳龍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
“陳龍,”老馬吐出一口煙,“我再問你一遍,你承不承認策劃綁架陳之安?”
陳龍不說話。
“你承不承認指使三兒等人實施綁架?”
不說話。
“你承不承認,承諾出事之後撈他們?”
陳龍還是不說話。
老馬把煙按滅,站起身。
“行。你不說,不要緊。”警察收拾好卷宗。
“你那四個團伙,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你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你不交代,照樣判。”
老馬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陳龍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恐懼,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點……委屈?
“對了,”老馬補充道,“你爸陳誠,今天去政治部談話了。”
陳龍猛的抬起頭。
“他那個大校,還能不能保住,難說。”老馬搖搖頭,“你們家,這回是真的……”
他沒說完,推門出去了。
審訊室裡只剩下陳龍一個人。
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在他發抖的手上,照在那些晃動的影子裡。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他爸還是營長,住的是筒子樓,但人人都叫他“龍哥”。
他帶著大院的孩子打架,搶地盤,沒人敢惹。
後來他爸越升越高,住的樓越來越大,他“龍哥”的名號也越來越響。
他以為,這輩子都會是這樣。
他以為,他爸永遠能給他兜底。
他以為,不管闖多大的禍,最後都能擺平。
直到今天。
門開了,兩個民警走進來。
“走吧。”
陳龍被架起來,往外走。
走過走廊的時候,他看見三兒蹲在牆角,低著頭。
瘦猴在隔壁,臉埋在膝蓋裡。大眼正在簽字,手抖得厲害。
他們都看見他了。
但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叫他“龍哥”。
陳龍還抱有一絲僥倖和幻想,父親幫不上還有他老丈人。
他老丈人也是校官,肯定不會看著他被判刑,那樣老丈人面子往哪裡放。
他不能主動承認,只要不認,外面的人才能幫上他。
陳龍又想到,三兒他們既然綁了人為甚麼不通知他呢?
……
一早,陳誠被叫去政治部談話。
接待他的是個老熟人,某政治部副主任,姓周,跟他同年入伍的老戰友。
老周的表情很複雜。
“陳誠,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老周點點頭,“這二十五年,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老實人。
謹慎,本分,不惹事。”
老周把一份材料推到陳誠面前。
“但這是怎麼回事?”
陳誠低頭看。
是陳龍團夥的口供影印件。
“龍哥讓我們乾的。”
“龍哥安排的。”
“龍哥說他會撈我們。”
“龍哥說他爸是大官,能擺平。”
每一行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
“陳誠,”老周的聲音很平靜,“你兒子的事,組織上會依法處理。但是你的問題……”
看著陳誠的眼睛:“你在檔案裡隱瞞家庭關係的事,已經核實了。
你和陳實是雙胞胎兄弟,你弟弟早些年評成資本家跑了,你還有個侄子。
這些,你檔案裡都沒寫。”
陳誠沒有說話。
“老陳,”老周嘆了口氣,“咱們都是當兵的,你應該知道,欺騙組織是甚麼性質的問題。”
陳誠點點頭。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組織上的處理意見,還在研究。”老周惋惜的說道,“但是老陳,你得有心理準備。”
陳誠站起來,敬了個禮。
“謝謝周主任。”
老周嘆了口氣,“老陳,作為朋友,我想說的是,如果單是個人檔案這一條,你不即使有所隱瞞也能過去。
畢竟,你們陳家分家斷親在你當兵前,但是你沒管好家庭,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你一點留下來的機會都沒有了。
還有更嚴重的一點,你知道你兒子策劃綁架的誰嗎?”
陳誠點頭,“大概是陳之安吧?”
“老陳,你不知道陳之安還有別的身份吧?”
陳誠皺眉,“我那個侄子,能有甚麼身份?”
老周無奈的搖了搖頭,想了好久,“我還是告訴你,也希望你回家能約束家裡人,別在去找陳之安麻煩了。”
陳誠一臉凝重的問道:“老周,我會約束好家裡人的。”
“陳之安最上層的檔案裡有立功受特殊獎章的記錄,生活檔案裡是沒有的。
他還是洪學志上將的女婿,這點你也不知道吧?”
陳誠驚訝的瞪大眼睛,“他……陳之安,洪……的女婿?”
老周看著陳誠無奈的笑笑嘆了口氣,“唉,老陳,本來是皆大歡喜的事,讓你們一家鬧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