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的檢討書,已經擺在了政治部主任的案頭。
陳誠心裡還有一絲依稀,他自問在工作中沒有過亂來,希望組織會考慮當時的特殊社會環境。
中南海某辦公室,洪學志聽完了彙報,平靜的說道:
“小李,陳誠的事,按規矩辦。”
“是,首長。”
等小李離開辦公室,洪學志目空的看著前方。
“陳之安,你人不錯。
就是耽誤了十多年,仕途無望,平心而論你不是我理想中的女婿。
你對小紅很好,很好,這一點我挑不出任何毛病,就憑這一點,我就能接受你做女婿。
你走到現在,連一個初級幹部都不是,我洪學志可以破格提拔你,但我做不出那樣的事,請你諒解。”
洪學志想著著女兒小紅和陳之安的婚姻問題該如何處理。
想了許久,只能無奈的搖搖頭,隨他們兩人自己決定,作為父親只要保護他們不被人欺負就行,感情的事不摻和。
洪學志回神,抽了支菸,拿起桌上的檔案認真投入到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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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路某軍區大院西北角,有一處廢棄的廠房。
這地方是大院子弟們的“秘密基地”,從六十年代末開始,三代孩子在這裡藏過彈弓、分過菸捲、密謀過無數場對外院孩子的“戰爭”。
陳龍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煙霧繚繞,幾個人正圍在一張破乒乓球桌前打牌。
“龍哥來了!”一個剃平頭的年輕人扔下牌,“聽說你爸出事了?”
陳龍臉色一黑,沒接話茬。
他現在最聽不得的就是“你爸”這兩個字。
昨天那頓皮帶,後背還火辣辣地疼。
他長這麼大,他爸從來沒下過這麼重的手。
以前再怎麼生氣,頂多罵兩句,摔個杯子。
昨天那是真往死裡打,不是嚇唬他,是真的想打死他。
陳龍心裡憋著一團火。
這火不敢衝他爸發,更不敢衝他媽,他媽現在跟丟了魂似的,從昨天早上開始就坐在屋裡發呆,叫他吃飯也不應。
那就只能衝陳之安發了。
憑甚麼?
憑甚麼他陳之安一個平頭老百姓,能把他們一家逼到這個份上?
憑甚麼他爸三十年軍齡,被一篇報紙稿子就弄到主動寫檢討的地步?
憑甚麼那十幾萬塊錢,那套四合院,全是陳之安的,他陳龍連根毛都摸不著?
“龍哥,你想甚麼呢?”平頭湊過來,“聽說你家跟那個打官司的陳之安是親戚?”
“龍哥,咱們今天去哪裡快和,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多個親戚也啥大不的。”
陳龍冷笑一聲:“誰跟他是親戚?不認。”
“那報紙上寫的……”
“報紙瞎編的。”陳龍打斷他,“那小子想攀我家親戚沒攀上,造的謠。”
他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伸手從兜裡掏出一包新買的外國煙,拆開,扔在桌上。
“抽這個。”
幾個人眼睛都亮了。
這年頭外國煙是稀罕物,普通人拿著錢都買不著。
陳龍能搞到,靠的是他爸的關係,但現在這關係還能不能用,他自己都不知道。
先不管了。
陳龍自己也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哥幾個,”陳龍壓低了聲音,故帶神秘的說道:“想不想發財?”
平頭第一個湊上來:“發甚麼財?搶銀行啊?”
“搶個屁銀行。”陳龍白他一眼,“我說的是正路子。”
他頓了頓,把菸頭按滅在桌上:“金魚衚衕那個四合院,知道吧?”
幾個人點頭。那片兒離這兒不遠,地段好,房子值錢。
“那院子現在歸陳之安了。”陳龍說,“你們知道他手裡還有多少現錢?”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又加了一根,最後攤開兩隻手掌。
“十幾萬。”
屋裡安靜了一瞬。
“十幾萬?!”平頭倒吸一口涼氣,“我爹幹一輩子都攢不了這麼多!”
“可不是。”陳龍冷笑,“他就打一場官司,白拿十幾萬。
咱們呢?一個月工資幾十塊錢,幹到死也掙不了這個零頭。”
有人遲疑道:“那是他該得的吧?報紙上說那是他爹的遺產……”
“遺產個屁!”陳龍粗魯的打斷,“那錢該是我們兩家分的!他一個人全吞了,還有理了?”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他自己都信了。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看,沒接茬。
他們都是大院子弟,從小耳濡目染,知道甚麼事能摻和甚麼事不能。
陳之安那案子報紙都登了,法院判了,錢是人家的合法財產。
這要去搶,那不成土匪了?
陳龍看出他們的猶豫,換了副語氣:“不是讓你們去搶。我就是覺得,這人太囂張了,欠收拾。”
“怎麼收拾?”平頭問。
“嚇唬嚇唬他。”陳龍說,“讓他知道,這京城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十幾萬塊錢,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見沒人說話,陳龍又說道:“不用動刀子,不用見血。
找幾個人,晚上去他家轉一圈,說他倒賣的事發了,不給錢就去舉報他。
他一個平頭百姓,沒見過這陣仗,肯定嚇得晚上睡不著覺。”
“然後呢?”
“然後我去當好人。”陳龍露出一個陰冷的笑。
“我跟他說,你在明處,人家在暗處,防不勝防。
不如破財消災,給點錢,保證以後沒人找你麻煩。”
平頭皺著眉:“這不成了敲詐?”
“甚麼叫敲詐?”陳龍瞪眼,“這叫保護費!人家倒買倒賣的都要交,他憑甚麼不交?”
他還是沒說動這些人。
大院子弟們雖然混,但不是傻。
陳龍他爸剛出了事,這時候去惹陳之安,萬一鬧大了,誰擔得起?
陳龍見說不動他們,也不勉強。他把剩下的半包外國煙扔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行,你們不幹,我自己找人幹。”
他走出鍋爐房,穿過操場,從大院後門溜了出去。
他還有別的路子,在社會上認識幾個無業青年,給錢就辦事的那種。
這幫人比大院子弟好使,不問是非,只看價錢。
陳龍約他們在什剎海邊上見面。
三個年輕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頭髮留得比一般人長,叼著煙,歪著肩膀,一看就不是善茬兒。
“龍哥,甚麼活?”領頭的外號叫“三兒”。
陳龍遞過去一條煙:“海淀幹校有一個叫陳之安的鄉巴佬倒買倒賣掙了一大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