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龍壓下心驚,岔開話題說道:“咱們去求陳之安,讓他出面澄清,說咱們是一家人,說檔案是歷史原因……”
“夠了。”陳誠再次打斷陳龍,“還嫌不夠丟人?”
“可是……”
“陳之安為甚麼要幫我?”陳誠轉過身,看著兒子。
“我對他做過甚麼好事?
你對他做過甚麼好事?
你奶奶對他做過甚麼好事?”
陳龍語塞。
“他不在法庭上拿刀捅我,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你以為那小子傻?他精著呢。他故意在法庭上提檔案的事,就是等我今天。”
陳誠隨意坐在地上,點了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像一尊斑駁的舊石雕。
“他知道我會看到報紙。他知道部隊會找我談話。他甚麼都知道。”
“那……那他圖甚麼?”陳龍不解。
“圖一個了斷。”陳誠吐出一口煙,“圖從此以後,咱們家再沒臉去找他麻煩。”
他頓了頓,苦笑:“他做到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陳龍忽然說:“爸,我……我去跟陳之安道歉。”
陳誠抬起眼皮看他。
“有用嗎?”
“有用沒用,都得去。”陳龍難得的沒有退縮,“這是我惹出來的事,我去平。”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您說得對,這些年咱們家欠他們的。”
陳誠看著兒子。
這孩子從小被他奶奶慣壞了,沒吃過苦,沒擔過事,以為天塌下來有爹頂著。
但這一刻,他忽然在兒子臉上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是羞愧?是後悔?還是終於開始長大的跡象。
陳誠不知道。
“去吧。別帶你奶奶,別帶你媽,就你自己去。”
“我知道。”陳龍點頭。
陳龍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父親一眼。
“爸,那個……您也別太擔心。部隊那邊,萬一還有轉機呢?”
陳誠沒回答。
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兒子出去。
門關上了。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陳龍走出家門換了一副表情,身上的疼痛讓他齜牙咧嘴。
道歉?道甚麼歉?他陳之安也配?
陳龍去了他們一群大院子弟的大本營,那裡有他志同道合的“同志。”
陳誠一個人又坐到沙發上,對著茶几上那份報紙,發呆了很久。
他站起來,理了理軍裝,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人頭髮花白,眼角皺紋密佈,眼袋垂得像兩隻乾癟的布袋。
這是他嗎?
他慢慢抬起手,對著鏡子,敬了個軍禮。
軍禮標準,一絲不苟。
但鏡中人,已不復當年。
嘆了口氣,走出衛生間,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周,是我,陳誠。”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很意外,聲音有些遲疑:“老陳,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報紙上那事兒……”
“我知道。”陳誠平靜的說,“組織上要調查,我全力配合。該交代的我都交代。”
陳誠又給部隊政治部打了個電話。
“我是陳誠,有個情況,我要向組織說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陳誠同志,你先認真寫份材料交到政治部,不要再試圖隱瞞。”
“好,我保證認真檢討,不敢在有所隱瞞,做到實事求是。”
陳誠掛上電話,重重的喘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部隊大院整齊的樓房,操場上新兵正在列隊訓練,口號聲隱約傳來。
他在這種環境奮鬥了三十年,也在這裡住了二十年。
這次真要離開了,是真捨不得啊!
隔天一早,在幹校抱著陳嬌溜達的陳之安,正看著一封剛送來的信。
信封上只有幾個字:“陳之安同志收”。
沒有落款,沒有地址。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
筆跡陌生,但字裡行間的語氣,他認得。
“之安:”
“我是陳誠。”
“這封信,不求你原諒,只想說幾句早該說的話。”
“你爺爺走的時候,我沒去送。這些年,我不敢打聽他葬在哪裡,因為沒臉去。”
“今天我把老爺子臨終時說的話告訴你,老爺子讓我取後院的東西,希望你允許。”
“檔案的事,我會接受組織處理。這是我欠的賬,該還。”
“小龍不懂事,做了很多混賬事。請你原諒他。”
“不必回信。”
陳之安坐在紅旗下的臺階上看完信,這是以退為進?還是以敵示弱?
他想不明白。
拿著信折成了一個紙飛機,哈了一口氣,飛了出去。
陳嬌高興的屁顛屁顛去追紙飛機。
陳之安笑了笑,“地主家的傻兒子才不會因為一封信改變。”
陳嬌撿了紙飛機回來,小嘴呼呼的喘著氣,把紙飛機遞給陳之安。
“粑粑~灰。”
“飛~佛誒飛~波啊爸~爸爸……”
陳嬌拗口的發了幾個音節還是沒說明白,把紙飛機放到陳之安嘴邊。
陳之安拿過紙飛機哈了一口氣又飛了出去,一把揪住轉身的要去追的陳嬌。
“小辣椒,爸比帶去你去看擠奈奈,灰機讓他隨風去。”
陳嬌一直回頭張望著隨風飛走的紙飛機,直到到了養殖場,看見了奶牛。
指著正在壞出的牛奶,“奈奈,喔喝。”
陳之安帶著陳嬌看了一會,又帶去農場,正巧遇上了邋遢老頭。
“臥槽臥槽臥槽……”陳之安連續三個臥槽,才能表達他此到的心情。
大樹下,邋遢老頭一身乾淨整潔的白西服,白皮鞋,正對著蔣大叔們一群糙漢子說著甚麼。
陳之安走上前,走到邋遢老頭正前面,“哪裡來的資產階級?”
邋遢老頭笑嘻嘻拍開陳之安伸來的手,“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把我衣服弄髒了。”
“邋遢老頭,你有啥想不開的?”
邋遢老頭揹著手,對著大樹下的所有人說道:“小子們,以後在外面遇上我,請稱呼教授……”
陳之安一聽,這邋遢老頭應該是接到釋放通知了,難怪這麼嘚瑟了。
笑嘻嘻的用肩撞了撞邋遢老頭,“老教授,恭喜恭喜總算熬出頭了,你出錢,我去置辦酒菜,咱們大夥給你送行。”
蔣大叔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我怎麼沒想到這茬,聽他嘚吧嘚吧了一早晨,是該讓他安排一下。”
邋遢老頭揮揮手,“小事,都是小事。小孩,你先把錢給我墊上,我下個月就能補發工資了,不差錢。”
陳之安一把抱上陳嬌,“走了走了,沒一個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