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金魚衚衕23號院一片寂靜。
陳之安躺在後院東廂房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五條狗安靜地趴在他床邊——小黑、小花和它們的三個孩子,都豎著耳朵,警覺的聽著外面的動靜。
陳誠一家不會就此罷休。既然能讓陳龍冒充房管局的人,就敢半夜偷偷溜進來“挖寶”。
爺爺臨終前留給他們的遺言,足夠讓貪心的人浮想聯翩。
果然,凌晨兩點左右,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陳之安輕輕坐起身,對小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黑立刻明白,尾巴輕輕搖了搖,把其他四隻狗都叫醒了。
院牆的豁口處,一個黑影鬼鬼祟祟的鑽了進來。
看身材不像魁梧的陳誠,倒像是陳龍。
陳龍拿著的手電筒在月光下泛著銀光,但沒敢開,只能藉著月光摸索。
先是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然後直奔後院的廁所。
陳之安在屋裡看著,心裡冷笑,還真一天都等不了。
陳龍在旱廁前蹲下,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鐵鍬,開始挖。挖得很小心,生怕發出聲音。
挖了大概半小時,挖了個半米深的坑,甚麼都沒挖到。
陳龍停下來,喘著粗氣,低聲罵了句:“媽的,到底在哪兒?”
想了想,他又從包裡掏出一張紙,用手電筒照著看——是那張“後院旱廁三步”的紙條。
陳龍站起來,背對著旱廁向前跨步,數著步子:“一、二、三……”
走到第三步,跨過了廁所前院子裡鋪的地磚。
陳之安站在黑暗中的院子裡,就像當初半夜站在院裡,看爺爺拿著鐵鍬猶豫要不要挖一樣。
看了一會,陳之安都替陳龍著急,他孃的你就不能步子邁小點嗎?
往後退半步,有一塊和院裡地磚不一樣的石板,你看不見嗎?
陳之安還不急著放狗,他要等陳龍把廁所前都刨一遍,在逮著賊娃子,這樣才能把訊息傳遞出去。
讓陳誠認為爺爺留給他的遺言是臨終時糊塗了亂說的。
省得他整天惦記,變著法的整么蛾子,他陳誠不想過安穩日子,他陳之安還想。
等以後政策允許經商了,他一下成了富哥,陳誠一家還不得懷疑都是爺爺留的。
那個黑影在旱廁前又挖了半個多小時,刨了三四個坑,幾乎把那一片地都翻了個遍,累得滿頭大汗,卻還是一無所獲。
陳龍終於停下來了,坐在土堆上喘氣,低聲咒罵:“不應該啊,我爹耍我呢……”
就在這時,陳之安輕輕吹了聲口哨。
五條狗瞬間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陳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團團圍住。
小黑低吼著撲上去,一口咬住他手裡的鐵鍬柄,猛力一拽。
陳龍驚叫一聲,鐵鍬脫手,整個人向後摔倒在地上。
慌亂的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一下關了手電筒,擺了一個格鬥的動作。
一看陳龍那架勢,是個練家子無疑,不愧是部隊大院出來的人,說不定身上還有刀槍。
陳之安垂在黑暗裡的手,這時多了一把手槍,“上~咬……”
一聲命令,小黑在黑暗中一閃撲向了陳龍,接著就是慘叫聲和狗呃呃的撕扯聲。
就在這時,前院和中院陸續亮起了燈。
“之安!是不是進賊了?!”大喇叭提著根粗木棍從中院衝了進來。
陳之安在黑暗中應了一聲:“嗯!你小心點,他身上說不定有槍!”
大喇叭一聽,更加警惕,但五條狗已經把陳龍團團圍住,他提著木棍一時竟無從下手。
前院的王虎也跑了進來。虎哥是個退伍兵,在軋鋼廠開車,身手了得。
藉著月光掃了一眼戰局,二話不說就衝了上去。
“嘿!還敢還手!”王虎一看陳龍的架勢就知道是部隊的格鬥術,心裡那股火蹭的就上來了,他最恨的就是穿著軍裝不幹人事的敗類。
陳龍雖然被狗咬得狼狽,但看到有人來抓他,反而激起了兇性。他一個側踢逼退小黑,轉身就和王虎對上了。
兩人在月光下過了幾招,王虎越打越心驚,這小子身手不錯,招招都是部隊裡的殺招,而且下手狠辣,要不是有實戰經驗,自己還真不一定拿得下他。
“給部隊丟人的玩意!”王虎罵了一句,不再留手。
虛晃一拳,趁陳龍格擋時突然變招,一個掃堂腿把陳龍放倒,緊接著膝蓋壓在他背上,反剪雙手。
整套動作乾淨利落,不愧是退伍老兵。
“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陳龍在地上掙扎。
“我管你是誰!”王虎手上加勁,“深更半夜私闖民宅,就是賊!”
這時,院裡其他住戶也聞聲趕來了,提著擀麵杖的拿著鍋鏟,幾個年輕人更是抄著磚頭、木棍,把陳龍團團圍住。
“揍他!這年頭還敢當賊!”不知誰喊了一句。
眾人一擁而上,對著陳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揍。
拳腳如雨點般落下,陳龍剛開始還能罵幾句,後來就只剩下悶哼了。
陳之安在一旁看著,等陳龍被打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攔住大家:“行了行了,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他彎腰把陳龍從地上拽起來,月光下,陳龍滿臉是血,衣服被狗撕得破破爛爛。
就在陳之安拽他的時候,陳龍褲腿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了大腿上一個明顯的傷疤。
陳之安的眼神一凝。
那傷疤的形狀……他太熟悉了。
當年在什剎海,一群蒙面小子圍毆他。
他拼命反抗,用藏在身上的三稜刺刀扎傷了好幾個人。
那些傷疤,就是這個形狀,三稜刺刀扎進去再拔出來,傷口呈三角形,縫合後會留下獨特的疤痕。
後來事情鬧大了,演變成紅衛兵和公安局的衝突。
但奇怪的是,那幫小子和他們的家長,始終沒供出主謀是誰。
陳之安只知道是吳有德一個大院的小子,但一直不知道是誰。
現在,證據就在眼前。
“虎哥,”陳之安不動聲色的叫過王虎,“你看看他腿上的傷疤,能看出來是甚麼傷的嗎?”
王虎蹲下身,藉著月光仔細看了看,臉色立刻變了:“三稜刀!這是三稜刀傷的!
你看這形狀,三角形,邊緣整齊。
普通刀子傷口是直的,三稜刀不一樣,扎進去再拔出來,傷口是三角形的,縫合後疤痕很特殊,一眼就能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