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和陳誠回到陸軍大院的家裡,看著一桌子刻意準備的酒菜,沒有一點胃口。
陳誠開口對老太太說道:“媽,別生氣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老太太想了一下,“嗯,都開吃吧。”
一家老小這才開始動筷,但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沒人開口說話。
吃著吃著,老太太突然開口說道:“之安那小王八蛋居然敢不認我,他要了罐頭廠十幾萬塊錢的補償,花得完嗎?”
桌邊的陳龍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奶奶,你說甚麼?陳之安獨吞了罐頭廠十幾萬的補償?”
陳誠看了一眼他兒子陳龍,“你怎麼說話的?那是他憑本事自己爭來的。”
“爹,話也不能這麼說,罐頭廠又不是他陳之安的,憑甚麼錢全給了他。”
陳誠開口解釋道:“陳龍,罐頭廠本來就你二叔經營,他拿補償也是應得的。”
老太太這時開口了,“不行,那是我兒子的,我也應該有一份。”
陳龍急忙附和,“奶奶說的對,二叔不在了就該由奶奶掌管。”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老太太這句話,徹底變了味。
陳誠的妻子小心翼翼的開口:“媽,那錢是人家之安打官司贏來的,而且……而且咱們跟二哥家,不是早就……”
“早就甚麼?”老太太眼睛一瞪,“分家了就不是一家人了?
陳實是不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
他掙的錢,我這個當孃的就不該有一份?”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但飯桌上所有人都知道。
當年分家,是老爺子陳長青親手操辦的,她也是認可了的。
五十年代,在工商聯開了一次會後,陳長青就察覺到了不對。
回到家,把兩個老婆叫到書房,談了一整夜。
第二天,陳家人就“分家”了。
陳實繼續經營“誠實罐頭廠”,走商業路線。
陳誠則透過老爺子舊日的關係,進了部隊系統,徹底與“資本家”身份切割。
老爺子說得明白:“咱們家,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老大走仕途,老二做生意,小老婆帶著女兒回孃家鄉下。
以後無論風向怎麼變,陳家總有一條路能走通。”
分家分得很徹底,戶口分開,住處分開,甚至外人沒多少人知道他們是一家人。
文革開始後,這種“切割”更是成了陳誠的保護傘,他在部隊的仕途基本沒受影響。
但血脈這東西,是切不斷的。
此刻,老太太這番話,讓陳誠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母親說得對——從血緣上講,陳實是他親弟弟,陳之安是他親侄子。但那十幾萬補償款……
“媽,這事沒那麼簡單。”陳誠硬著頭皮說,“當年分家,是爹做的決定。
咱們跟二哥家,在法律上沒有一點關係,現在去要錢,名不正言不順。”
“甚麼名不正言不順?”老太太筷子一摔,“我是他親奶奶!他爹是我親兒子!兒子的錢,娘不該有一份?”
陳龍眼珠一轉,湊到老太太身邊:“奶奶說得對!
二叔雖然不在了,但他的遺產就該由您繼承,陳之安一個晚輩,憑甚麼獨吞?”
“就是!”老太太越說越來勁,“當年要不是我同意斷親,你爹能在部隊站穩腳跟?
現在可好,老二家的錢全讓一個小輩拿去了,沒這個道理!”
陳誠媳婦聽得心驚膽戰。
她嫁到陳家時,分家的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但聽老太太說過——當年分家,老爺子把一部分現金和值錢東西都給了陳實,理由是“做生意需要本錢”。
而老太太帶著陳誠也沒少拿,老爺子還用人脈關係推了陳誠一把。
這事兒老太太越老越耿耿於懷,她總覺得老爺子偏心,把真金白銀都給了小兒子。
陳實跑路不知死活,陳之安又得了這麼一大筆錢,老太太那股怨氣又上來了。
“媽,你兒媳婦說得對。”陳誠嘆了口氣,“咱們現在日子過得也不差,何必……”
“甚麼叫不差?”老太太打斷他,“你一個月掙多少?一百多!
人家陳之安一次就拿十幾萬!十幾萬啊!夠你掙多少年的?”
這話戳到了陳誠的痛處,他在部隊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升到大校,正等著副師的職務安排,但工資就那麼點。
而那個一直不被看好的侄子,打一場官司就拿到了他半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公平嗎?不公平。
陳龍看父親動搖了,又加了一把火:“爸,其實奶奶說得也有道理。
當年分家,是爺爺為了保全陳家做的安排。
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再說了,二叔就陳之安一個兒子,小琳是個丫頭,早晚要嫁人。
陳之安娶個不下蛋的媳婦,那錢……以後給誰?還不如現在拿出來,孝敬孝敬奶奶。”
陳誠聽著,心裡那桿秤開始傾斜。
是啊,陳之安結婚也沒個後,萬一以後……那陳實這一支不就斷了?錢豈不是便宜了外人?
而且,母親說得對,他是陳實的親哥哥,是陳之安的親大伯。
血脈關係,是斷不了的。
“可是……”他猶豫道,“之安那孩子,態度你也看到了,根本不認咱們。”
“他不認是他的事。”陳龍冷笑,“咱們可以走法律途徑啊。
您是陳實的親哥哥,是第一順序繼承人。就算分不到一半,分個幾萬也是應該的。”
“小龍!你這是要把你爸往火坑裡推啊!當年分家是白紙黑字寫了文書的,現在去要錢,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媽,您不懂。”陳龍不耐煩的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在講究的是血脈親情!
再說了,當年分家是為了避禍,現在風頭過去了,一家人就該團圓團圓。”
陳誠深吸一口煙,腦子裡飛快的算計著。
起訴?倒是個辦法。
但他得先弄清楚,當年分家的文書還在不在。如果文書沒了,或者能找到甚麼漏洞……
他又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那時候老爺子已經糊塗了,但有一句話他記得很清楚:“陳家……不能敗……老宅後院廁所前有陳家翻本的東西。”
當時他以為老爺子是說胡話,現在想來,會不會是真的?
“爸,”陳龍見父親動心了,又加了一把火。
“您想想,二叔當年可是京城有名的資本家,就算文革時被抄了家,能沒點私藏?
那十幾萬補償款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裡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陳誠眼神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