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官司一打,報紙一登,成了名人了。”
林校長慢悠悠說著,“有名氣是好事,但也會招來麻煩。
像今天這種親戚,以後可能還會有。你要有心理準備。”
陳之安苦笑:“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財帛動人心。”林校長意味深長,“十幾萬的補償,在普通人眼裡是天文數字,想都不敢想。
有人眼紅,有人算計,這很正常。關鍵是你自己要穩住,別被人牽著鼻子走。”
頓了頓,又問道:“剛才那兩個人,你真不認識?”
陳之安嘆了口氣,“唉……算認識。但我不想和他們家有任何交集。”
林校長點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
轉身往幹校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罐頭廠那邊,錢按時給了嗎?”
“只給了第一筆租金,定息補償還沒動靜。”
林校長冷笑:“就知道他們會拖。這樣,你寫個情況說明,我幫你遞上去。
幹校雖然不是甚麼實權單位,但反映問題的渠道還是有的。”
陳之安感激不盡:“林校長,這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林校長擺擺手,“我這人雖然仗勢但不欺人。你一個平頭百姓,敢跟國營大廠打官司,還打贏了,這是好事。好事就得支援,不能讓人寒心。”
看著林校長遠去的背影,陳之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世上,終究還是好人多。
回到家裡,洪小紅已經聽說了門口的事,擔心地問:“怎麼樣?沒吵起來吧?”
“吵了,又贏了。”陳之安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最後笑道:
“你是沒看見,林校長一出面,那兩人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跑得比誰都快。”
洪小紅松了口氣,但眉頭還是皺著:“之安,你不適合走行政路線,連自己單位的行政體系都不清楚。”
陳之安沉默了一會兒,搖頭:“哼,我是有自知之明,要不是出個評成分把人分了等級,我起碼也是十七八級幹部了。”
洪小紅沒和陳之安爭辯,覺得陳之安這樣挺好的,帶傻里傻氣。
陳之安想起爺爺臨終前的樣子。老人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之安,爺爺對不起你們兄妹。”
隔天一早,陳之安起床突然又想小妹了,藉口跑步鍛鍊又去了京大。
陳小琳起床跟著同學去上課,在樓下又看到小哥來找,又驚又喜又有些煩:“小哥!你怎麼來了?”
陳之安把她叫到外面,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要是奶奶來找她,她可以自己決定不用考慮他的感受。
陳小琳聽完,小臉氣得通紅:“他們還有臉來?爺爺死的時候他們在哪?
小哥,你也不用來試探我,你就是怕我離開你。
哎呀,小哥,你趕緊回去上班,別老往我們學校跑,我一點面子都沒有。”
陳之安裝出一副失落的樣子,“妹妹是大學生,瞧不起當工人的哥哥了……我一把……”
陳小琳推著陳之安往校外走,“小哥,你別唱,我知道你要嚎甚麼,我不要面子的嗎?”
陳之安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我自己回去,你去上課。”
兄妹倆在校園裡走了一會兒,陳小琳忽然說:“哥,其實……我有點怕。”
“怕甚麼?”
陳小琳低著頭,“如果是真來了,那我……我該怎麼面對?
我渴望別人有的親情,渴望身邊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
但經歷了這麼多,原諒他們?我做不到。不原諒,又要被人說無情。”
陳之安拍了拍小妹的肩膀,“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哈哈……小哥,你別給我同學說這些話,更別說你是京大畢業的,我丟不起那人。”
妹妹去上課後,陳之安一個人在校園裡坐了很久。
春天的京大很美,未名湖邊的柳樹發了新芽,桃花也開了。
學生們抱著書本匆匆走過,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朝氣。
這是妹妹的未來,也是他奮鬥的意義。
希望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影響不到妹妹的學習和生活。
回到幹校,已經是上班時間了。剛進門,衛兵就告訴他:“陳哥,有人找你,等半天了。”
陳之安心頭一緊:“誰?”
“不認識,但看著挺面善的,說是你朋友。”
陳之安疑惑的走到接待室,推開門,愣住了。
裡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紅星罐頭廠黨委書記。另一個,竟然是趙鴻邦。
“趙伯伯?馬書記?你們怎麼……”陳之安驚訝得說不出話。
趙鴻邦站起身,笑著說:“怎麼,不歡迎?”
“歡迎!當然歡迎!”陳之安連忙說,“只是沒想到……你們倆怎麼一起來了?”
馬書記有些尷尬地站起來:“陳先生,我是陪趙首長來的。趙首長說……想跟你聊聊罐頭廠的事。”
陳之安更疑惑了。趙鴻邦怎麼會認識馬書記?又怎麼會關心罐頭廠的事?
三人坐下後,趙鴻邦開門見山:“小陳,昨天你門口那場戲,我聽說了。”
陳之安一愣:“您怎麼知道?”
“幹校的林校長,我和他年輕時候就認識了。”趙鴻邦笑了笑,“他昨晚給我打電話,說了你的事。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陳之安這才明白,為甚麼林校長昨天對他那麼和顏悅色。
“趙伯伯,讓您費心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費甚麼心。”趙鴻邦擺擺手,“倒是你,遇到這種事怎麼不跟我說?要不是老林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呢。”
他頓了頓,表情嚴肅起來:“那個陳誠,我幫你查了。”
陳之安心臟一跳:“您查了?”
“嗯。”趙鴻邦點頭,“確實在軍區工作,級別還不低。但他跟你家……可能真沒甚麼關係。”
陳之安笑著搖了搖頭,“趙伯伯,不用查了,是我家血緣上的親人……我家的事有些複雜,我自己會處理好的。”
趙鴻邦點點頭,“好,的家事我不管了,有困難找我。罐頭廠那邊,打算怎麼辦?”
陳之安看向馬書記。
馬書記連忙說:“陳先生,我今天來,也是想說這個事。定息補償款……廠裡已經備好,你隨時可以去領取……”
陳之安這時才明白,罐頭廠雖然簽了合同,覺得他沒靠山,想一直拖,拖到沒耐心,或者拖到事情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