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等友亮那邊有了確切訊息再說?”陳父的聲音裡充滿了懇切和不得已。
陳母也眼巴巴的看著陳之安,雖然萬分不捨,但也知道這是目前最現實的選擇。
陳之安看著懷裡漸漸平靜下來,卻仍抓著他衣領不鬆手的陳嬌。
又看看兩位瞬間彷彿蒼老了許多的老人,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他理解老人的心情,也心疼孩子。
送回孩子,本是為了她好,可現在看來,操之過急了。
“伯父,伯母,你們別這麼說。”陳之安輕拍著陳嬌的背,緩緩道。
“嬌嬌還小,認生是正常的。這樣吧,孩子我先帶回去,我和小紅姐繼續帶著。
你們要是有空,隨時可以來幹校看孩子,或者等孩子大點,我們帶她來認認門,慢慢熟悉。
等時機合適了,再商量孩子以後的事。你們看這樣行嗎?”
這無疑是最穩妥也最有人情味的辦法。
陳父陳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感激和同意。
雖然不能立刻把孫女留在身邊很遺憾,但至少孩子有人妥善照顧,他們也能隨時探望,總比讓孩子在這裡哭鬧生病強。
“那……那就太麻煩你們了!”陳母拉著陳之安的手,眼淚又湧了出來。
“小陳,你們兩口子真是好人!是我們家友亮……唉!”
“伯母,您別這麼說。嬌嬌很乖,我們也喜歡她。”陳之安安慰道。
“您二老保重身體,友亮哥的事……總會有個結果的。”
最終,陳之安又抱著陳嬌,在兩位老人依依不捨,千叮萬囑的目光中,離開了陳家。
回程的車上,陳嬌似乎意識到了自己不會被丟掉,心情好了起來。
坐在陳之安腿上,好奇地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偶爾還指著甚麼東西咿咿呀呀。
陳之安摟著小不點溫暖的身體,心裡卻沉甸甸的。
送孩子回家的任務,以這樣一種意外的方式暫時擱置了。
陳嬌的未來,依然懸而未決,牽動著至少三個家庭的悲歡。
而他自己,似乎又揹負起了一份更長期的責任。
他看著窗外逐漸熟悉的、通往幹校的道路,心裡默默想:
或許,這就是緣分吧。
既然這孩子暫時離不開他們,那就繼續帶著吧。
等到哪一天,她真正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或者他們不得不分離的時候,再說。
幹校的輪廓漸漸出現在視野裡。
那裡有他的家,有小紅姐,有小妹,現在,還有這個暫時寄居的小生命。
未來雖然充滿變數,但至少此刻,他們都在一個彼此需要的家。
這就夠了。至於以後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家,小紅姐見他又把孩子抱回來了,奇怪的問道:“怎麼了?沒找到還是他們不喜歡女孩?”
陳嬌聽見洪小紅的聲音,立馬扭過小腦袋,咧著沒牙的嘴笑了起來,伸出小手要她抱。
洪小紅接過孩子,“之安,沒人要我們就養著,也不差她一口吃的。”
小丫頭點點頭,“對,留下,以後就在咱們家,我算算,她是小几了……”
“進屋說。”陳之安提著包袱先進了屋,把包袱扔在沙發上說道:“唉~陳嬌這孩子,不跟他爺爺奶奶,見不著我就哇哇哭,哭得可傷心了。”
洪小紅看著陳嬌笑了笑,“她爺爺奶奶捨得?”
“捨不得又能如何?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捨不得也只能讓我幫忙帶著。”
“小哥,陳嬌在咱們家排小十一了。”
陳之安撇嘴笑了笑,“給我倒杯水,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小丫頭把水倒好,放到陳之安面前,從小紅姐那裡抱過孩子,直接帶著出門去玩了。
洪小紅嘆了口氣,“先就這樣吧!”
陳之安沒再說甚麼,也沒甚麼可說的,他不缺養活一個小不點的經濟實力。
八月的一天,小丫頭陳小琳像往常一樣回來。
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報紙,臉上混合著極度興奮和隱隱不安的紅暈,腳步都有些踉蹌的衝進家門。
“小哥!嫂子!報、報紙!”她聲音發顫,把那張《人民日報》攤開在陳之安面前的桌上,手指用力點著一個醒目的標題。
陳之安正抱著陳嬌教她認畫片,聞言心頭一跳,放下孩子,凝神看去。
只見頭版顯著位置,以粗黑字型刊登著一則訊息,標題赫然是——《高等學校招生進行重大改革》。
他的目光飛快掃過內容:“……廢除推薦制度,恢復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面向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招生……政治審查主要看本人表現……”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這白紙黑字的官方宣告,陳之安的心還是猛的激盪了一下。
十年了!
中斷了十年的高考,終於恢復了!
當年他也是一名高中生,要是沒有文革十年,他陳之安也能考上大學。
這不僅僅是招生制度的改變,更是一個時代轉向最清晰最有力的訊號!
“小哥!看到了嗎?恢復高考了!我可以考大學了!”
陳小琳抓住陳之安的胳膊,眼睛亮得驚人,但隨即那光芒又黯淡下去,聲音低了下來。
“可是……政審……我們家這情況……”
陳之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拍了拍妹妹的手,語氣沉穩:
“看到了。這是天大的好事!
小琳,你聽我說,現在甚麼都別想,就一件事——拼命複習!
拿出你吃奶的勁兒來學!把不會不熟的知識都學起來,把不會的弄懂!”
“可是政審……”陳小琳憂心忡忡。
“政審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之安打斷她,眼神堅定,“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確保你的分數,越高越好!
最好是能考進全國前列,考出一個讓人沒法忽視的成績!
這樣,就算政審有坎,咱們求人辦事,找人說理,腰桿也能硬氣些!
明白嗎?”
陳小琳看著她小哥篤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亂稍稍平息,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明白!
我從明天……不,從今天開始,不吃不睡也要把書啃下來!”
“那倒不用。”
陳之安被她逗笑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該吃吃,該睡睡,但要講究效率,心無旁騖。
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嫂子會照顧好。
你的任務,就是學習,學習,再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