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父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壓抑,帶著明顯的怒意和痛心。
“當初我就說,那女人心思不正,不是過日子的人!
友亮鬼迷心竅,非要跟她結婚!
為了她,跟家裡鬧翻,現在連人都……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捶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現在好了!把自己搭進去了!全拜那個女人所賜!”
陳母抹了抹眼角,語氣哽咽:“我們勸也勸了,攔也攔了,他就是不聽啊……
結婚不告訴我們,有孩子了也不告訴我們……要不是出了事,我們連有這個孫女都不知道……”
她看著陳嬌,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可憐的孩子,這麼小就……”
陳嬌似乎感受到了悲傷的氣氛,小嘴一癟,眼看也要哭。
陳母連忙止住眼淚,伸手把她從陳之安懷裡小心翼翼的接了過去。
說來也怪,陳嬌被陳母抱著,竟然沒有掙扎哭鬧,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她,伸出小手去摸她臉上的淚痕。
這小小帶著溫度的觸碰,瞬間融化了陳母的心。
她緊緊抱住孫女,臉頰貼著孩子細軟的頭髮,壓抑許久的思念和對兒子境遇的悲憤,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像……鼻子像友亮小時候……”陳母端詳著孫女,喃喃道。
陳父也忍不住湊過來看。看著這個眉眼間確實有兒子痕跡又冰雪可愛的小孫女,他臉上嚴厲的線條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陳嬌的小手,陳嬌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搖了搖,還衝他咧開沒長齊牙的小嘴笑了笑。
這一笑,彷彿春雪消融。陳父陳母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發自內心的笑容。
失去兒子的痛苦和對未來的擔憂,似乎都被這個小生命帶來的慰藉沖淡了些許。
“叫……叫甚麼名字?”陳母問。
“陳嬌,小名嬌嬌。”陳之安回答。
“嬌嬌……嬌嬌……好,好名字。”陳母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陳父也在一旁看著,眼中流露出慈愛。
氣氛漸漸融洽。陳父開口問道:“同志,你們幹校對友亮的處罰有結果了嗎?”
陳之安開口回道:“陳叔,我們幹校還沒下通知,幹校的處罰最多就是開除公職。
你也知道,文革結束了,陳友亮以前屬於造反派……”
陳之安只說了他知道的情況,至於其他的就沒再多說一句。
陳父又問了問陳之安的工作和家庭。陳之安一一作答,態度不卑不亢。
中午,陳母留陳之安吃飯,特意做了幾個好菜。
飯桌上,陳嬌坐在陳母特意找出來的舊兒童椅裡,由陳母一口一口喂著特意熬的米粥和蛋黃,吃得津津有味。
陳父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複雜,有欣慰,也有更深的憂慮——孩子回來了,可兒子呢?這個家,以後怎麼辦?
飯畢,又聊了一會兒,眼看天色不早,陳之安便起身告辭。
他這次來的主要目的就是把孩子送還,即然看到陳父陳母對孩子是真心的喜愛和心疼,他也放心不少。
“伯父,伯母,嬌嬌就交給你們了。
她平時挺乖的,就是餓了困了或者要拉撒的時候會鬧一下,你們多費心。
這是她平時用的東西和衣服。”陳之安把帶來的一個小包袱遞給陳母。
陳母接過包袱,又緊緊抱了抱懷裡的陳嬌,對陳之安連連道謝:
“小陳同志,太謝謝你了!
謝謝你們兩口子這段時間照顧嬌嬌!
我們……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伯母您別客氣,我和友亮哥是同事,也是鄰居,應該的。”
陳之安說著,又摸了摸陳嬌的頭,“嬌嬌,乖,以後跟爺爺奶奶好好過,要聽話。”
陳嬌似乎聽懂了,大眼睛看著他,小手朝他伸了伸。
陳之安狠下心來,轉身朝門外走去。他知道,這一別,以後再見這孩子就難了。
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責任了結的輕鬆。
然而,他剛走出堂屋門口,還沒下臺階,身後就傳來了陳嬌驚天動地的哭聲!
“哇——!!!”
那哭聲異常響亮又急促,充滿了被拋棄般的恐懼和傷心,根本不是平時那種撒嬌或不舒服的啼哭。
陳之安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只見陳嬌在陳母懷裡拼命掙扎,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
小手使勁朝著陳之安的方向抓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母怎麼哄怎麼抱都不行,陳父也湊過去逗,拿玩具吸引,全無效果。
陳嬌的眼睛只死死盯著陳之安,哭聲一聲高過一聲,彷彿天塌下來一般。
陳母急了,抱著孩子追到門口:“嬌嬌乖,不哭不哭,奶奶在呢,爺爺在呢……”
陳嬌根本不聽,看到陳之安停下回頭,哭聲稍微小了點,但抽噎得更厲害。
小手伸得更長,身體都傾了過來,那架勢,分明就是要陳之安抱。
陳之安的心被那哭聲揪緊了,他沒想到孩子對他的依賴這麼深。
畢竟是從幾個月大就開始帶,日夜相處,洪小紅又照顧得精心,孩子早把他和小紅姐當成了最親近的人。
這突如其來的分離,對一歲多的孩子來說,無異於最殘酷的割裂。
他走回來,陳嬌的哭聲立刻小了下去,變成了委屈的抽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陳之安伸出手,陳嬌立刻撲進他懷裡,小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頸窩裡,身體還一抽一抽的。
陳父陳母看著這一幕,面面相覷,臉上又是尷尬,又是心疼,還有深深的無奈。
他們喜歡孫女,想留下她,可孩子顯然還無法接受陌生的環境和突然離開最熟悉的人。
“這……這可怎麼辦?”陳母看著在陳之安懷裡漸漸止住哭泣,但仍緊緊抓著他不放的孫女,為難的說。
陳父嘆了口氣,眉頭緊鎖。
他看得出,孩子對陳之安的依賴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除的。
強行留下,孩子哭鬧不說,萬一折騰出病來,更麻煩。
而且,他們年紀也大了,精力有限,面對一個如此抗拒他們的孩子,確實力不從心。
沉默了片刻,陳父艱難的開口:“小陳同志……你看……孩子這樣子,恐怕暫時還離不開你們。
要不……再麻煩你們一段時間?等孩子再大一點,跟我們熟悉了,再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