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彷彿天空都失去了色彩,變得暗淡,像一幅黑白照片。
空氣中彷彿也有一股哀傷的情緒,隨著風擴散。
廣播靜音。趙校長紅著眼睛走了進來,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狠戾,“小孩,你帶人去勞改隊。”
“不是有士兵看守嗎?”
“你去的目的是安撫一些情緒激動的人,另一些想趁機搞事的,你見機處理,有黨為你兜底。”
洪小紅張嘴想開口說話,被趙校長打斷,“小紅。你也是革命家庭出身,有些事,是他作為男人該做的。”
洪小紅沉默了一秒,“之安,保護好自己,家裡有我,你不用擔心。”
陳之安點點頭,起身收拾裝備,等趙校長離開,陳之安從挎包裡拿出一把手槍遞給洪小紅。
“拿著,以防萬一。別露在外面,幹校不允許職工帶槍進入幹校。”
洪小紅接過手槍,退了彈夾熟練的拉了套筒,又推上彈夾。
“之安,注意安全。”
陳之安轉頭看向小妹,“小琳,你也長大懂事了,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在家裡別添亂。”
小丫頭一把抱著陳之安的腰,“小哥,你不去行不行。”
“沒事的,小妹,我跟勞改隊的人都熟,沒人針對我的。”
小丫頭鬆開了陳之安,“小哥,要是有事,你就跑,不跌份。”
陳之安揉了揉身高已經到他下巴的小妹,背上步槍在家屬區叫上人往農場跑去。
農場所在的勞改營區,已經聚集了好多人,士兵們已經嚴陣以待在門口放上了拒馬。
農場外圍,氣氛已經與幹校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哀傷、茫然、激動、甚至隱約的騷動,像混雜的氣流,在人群中湧動。
幾百名下放的勞改人員聚集在營區門口附近,他們大多沉默,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悲痛和一種失去方向的空洞。
但也有一部分人,情緒格外激動,臉上除了悲傷,更有一種異樣的亢奮和衝動。
“讓我們進去!我們要去送教員!送送他老人家最後一面!”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深度眼鏡,以前似乎是知識分子模樣的老者,聲音嘶啞的喊著,試圖衝破士兵們用身體和拒馬組成的防線。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年紀不等的人,都在附和著,推搡著。
“對!讓我們出去!我們是來接受改造的,不是來坐牢的!這麼大的事,憑甚麼把我們關在這裡!”
另一箇中年人,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狠厲,聲音更大,更有煽動性。
他周圍聚攏的人更多,眼神也更加複雜,有的確實是悲慟,有的則閃爍著不安分的光芒,顯然是想借機鬧事,擺脫監管。
士兵們緊繃著臉,槍口微微壓低,形成威懾,但沒有命令,他們不會輕易動手。
帶隊的軍官正在厲聲呵斥,要求人群退回指定區域,保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場面僵持,且有失控的風險。
陳之安帶著十幾個幹校男職工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們拿著槍,但槍口朝下,沒有像士兵那樣形成明顯的壓制態勢,更多是作為一種身份和武力的象徵。
“小孩來了!”勞改隊裡有認識陳之安的人低呼了一聲。
陳之安平時負責曬穀場和部分物資協調,跟這些勞改人員打交道不少。
為人自認還算公正,也不刻意刁難,甚至偶爾行些方便,因此在勞改隊還算人緣不錯,但也僅此而已。
陳之安分開人群,走到士兵防線和激動人群之間。
他先是朝帶隊軍官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奉命而來,然後轉向那群情緒最激動的人。
“劉老,鄭叔,”陳之安先叫了兩個平日裡還算講理,此刻卻也眼眶通紅的老者名字,聲音不高,但在一片嘈雜中清晰可聞。
“大家的心情,我們都理解。出了這麼大的事,誰心裡不難受?”
他這話一說,那名叫劉姓老者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但眼淚流得更兇了。
那個叫鄭叔的中年漢子卻梗著脖子:“理解?理解就放我們出去!我們要去悼念!這是人之常情!”
“鄭叔,”陳之安看向他,眼神平靜,“你想出去悼念,是真心實意緬懷教員,這沒錯。
但你想過沒有,現在外面是甚麼情況?城裡是甚麼情況?
這麼多人都湧進城,會造成甚麼局面?
萬一有壞人趁機搗亂,破壞治安,甚至做出更出格的事,玷汙了悼念的氣氛,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再說了,幹校有幹校的紀律,勞改隊有勞改隊的規矩。
現在是特殊時期,上面有命令,要加強管理,禁止出現意外。
你們在這裡,也是組織上出於安全和秩序的考慮。
真想表達哀思,不一定非要出去。
在農場裡,肅立默哀,緬懷教員的豐功偉績和教導,同樣是悼念。
我相信,教員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因為他老人家的事,下面亂起來。
“小孩,你今天是非要擔攔我們,跟人民作對,是不是。”鄭叔開口喊道。
陳之安喊道:“鄭重,我叫一聲叔是尊敬你年齡大,並非是你有多了不起。
我有沒有跟人民作對,你說了不算,你要今天敢踏出這道門,後果自負。”
“小孩,你甭想嚇唬我,我甚麼場面沒見過,同志們跟我一起~走。”
“砰”陳之安把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嚇唬你~就你現在的身份需要嚇唬嗎?以為我平時好說話,今天你們有膽就暴動。”
陳之安說完帶著幹校職工退到士兵後面,他們愛咋滴咋滴,他可沒耐心說服他們。
幹校職工開口說道:“小孩哥,要不咱們還是去勸勸。”
“勸甚麼勸,越勸越來勁,最後說不定還要提條件,就他們一個個都是人精,沒人會真不怕死衝出來的。”
職工們看著拒馬裡聚集的勞改人員,一直不停的吵吵,喊著亂七八糟的口號,就是不見真的有人敢跨出警戒線。
“小孩哥,你還真說對了,他們這是為啥呢?光吵吵也不嫌累。”
陳之安笑了笑,“要是隻有我們,他們說不定還真敢衝出來。
但有士兵在,他們不敢衝出來,士兵只執行命令,可不慣著他們。”
“小孩哥,那派我們來有甚麼用?”
“一是程式需要,二是安撫,三是防止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