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臉還沒洗呢!”陳之安這麼一說,打消了玉芬懷疑他有分贓的嫌疑。
玉芬滿臉喜色,不住地念叨著“友誼商店的貨就是好”、“省了五十塊呢”,彷彿打了一場大勝仗。
陳友亮則沉默的抱著電視機紙箱,還跟著傻樂。
回程的公共汽車上,玉芬不時摸一下麻袋裝著的電視機,彷彿比她肚子裡的孩子還珍貴,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突然,玉芬歪頭瞥向陳友亮,說道:“倒爺一臺電視就掙二百多塊…陳友亮你那點工資能給我和兒子幸福生活嗎?”
玉芬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的扎進了陳友亮剛剛因為砍價成功而稍微鬆弛下來的神經裡。
他抱著電視機紙箱的手臂猛的一僵,臉上的那點傻樂瞬間凍結。
然後,陳友亮很不爽的說道:“我可是國家幹部~你拿我跟違法亂紀的人比,你到底想怎樣?”
玉芬突然也意識到她的言語過激了,就憑她這一句話,就能讓她接受小兵們的教育。
“哎喲,兒子又踢我了。”
陳友亮立馬變身,像個小太監一樣無微不至的詢問起老佛爺的需求。
玉芬僅又用一句話就輕鬆的拿捏住了陳友亮。
陳之安坐在後面,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到陳友亮瞬間煞白的臉色和變得複雜的表情,心裡不由得一沉。
玉芬這話,太毒了。
不僅否定了陳友亮的努力,更是在他心頭最敏感最無力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
這不是抱怨,這是誅心,順帶連他也被紮了幾刀。
媽的~一個連工作都沒有小鎮婆娘,這瞧不上那瞧上,你咋不嫁海子裡去。
玉芬似乎對陳友亮以她為主的態度很滿意,但還是不經意間撇了撇嘴。
好再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開始計劃電視機的擺放位置和要請哪些鄰居來看。
陳之安移開目光,望向窗外飛速後退越來越熟悉的田野景色。
幹校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他心裡那股因為交易順利而帶來的輕鬆感,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預感。
玉芬的慾望和不滿,就像一顆不安分的種子,原本只是埋在土裡,如今被澆灌,已經開始破土發芽,顯露猙獰。
下一波作妖,應該很快就會到來,畢竟明眼可見。她一個主任夫人家裡怎麼可以沒有冰箱。
果不其然,電視機帶來的新鮮感和滿足感,在玉芬那裡並沒有持續太久。
電視機帶來的鄰里羨慕,最初讓她很是受用。
但有些鄰居看電視時,眼神裡除了羨慕還有喋喋不休的話。
她開始煩去她家看電視的人了,等她顯擺的新鮮勁過去後,開始直接趕人。
沒辦法,她革委會主任夫人的名頭在幹校就是一霸。
能不鳥她的人,從來不去她家,並且和陳友亮都只保持工作關係,沒有半點私人交情。
真正的下一波作妖,在一個週末的中午爆發了。起因是突然天氣熱,玉芬想吃點涼梨。
陳友亮像沉默的老黃牛用涼水給她鎮了一個梨子。
按理來說,深秋出點太陽也熱不到哪裡去,但對於愛作妖的人總是有藉口的。
玉芬接過那枚用涼水鎮過的梨子,指尖感受到一絲涼意。
她咬了一口,汁水倒是清甜,可那涼意只在表皮,咬到裡面,依舊是秋梨本來的微溫。
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像是吃到了甚麼難以下嚥的東西,把咬了一口的梨子重重擱在桌上。
“這叫甚麼凍梨?一點涼氣都沒有!”她聲音裡帶著不滿。
“深秋怎麼了?深秋出太陽不也熱得人心煩?我想吃口透心涼的都吃不上!”
她說著,手指無意識的撫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大人熱著點就算了,我肚子裡這個可受不了燥熱!”
陳友亮正就著鹹菜喝稀飯,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頭也沒抬,只低聲道:
“水就這個溫度了,再涼也沒有。想吃凍梨……等冬天吧。”
“等冬天?冬天我還想吃熱的呢!”玉芬的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陳友亮,你是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我說東你偏往西!
我就想吃口凍梨,你怎麼就這麼難?
人家黑五類,夏天有冰箱鎮著,西瓜、汽水,想怎麼涼就怎麼涼!
我呢?
我就想吃個凍梨,還得看老天爺臉色,等自來水的溫度?”
她又把矛頭指向了冰箱。這段時間,因為和蹭電視的鄰居吵吵了幾次。
鄰居也沒人去她家看電視了,在幹校上班的人又不是買不起電視,只是一些人沒門路,一些人捨不得那麼多錢罷了。
家裡冷清了不少,玉芬心裡的失落和煩悶無處發洩,對便利生活的渴望反而更加強烈。
那臺曾經讓她驕傲的電視機,此刻在屋裡像個沉默的諷刺。
陳友亮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發出悶響。
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是連日帶夜照顧孕婦休息不好和心力交瘁的痕跡。
“玉芬,冰箱的事,我說了多少次了?那不是咱們家現在能想的!
電視機買回來,家底都掏空了,冰箱你知道多少錢嗎?
三千多塊錢!我的工資一分不花也要攢三年!
“你甚麼意思陳友亮,你是在嫌棄我沒有工作嗎?那還不是你無能……”
“小哥小哥,幹校季鳥猴又開始了。”
陳之安捏著小丫頭的耳朵,“誰讓你給別人瞎取外號的?”
“哎呀,小哥,你怎麼還怨上我了,這不是你給玉芬取的嗎?”
“有嗎?我咋不知道呢?我是大學生,知書達理,怎麼可能給人取外號。”
小丫頭笑了笑,“小哥,我給你說季鳥猴為啥又叫喚了。”
“趕緊說。”
“季鳥猴想吃凍梨,亮哥給她用水鎮了一個,她沒滿意就開始了。”
陳之安咧了咧嘴,手裡加快了搓動的手串,“小妹,關門,把電視機聲音開大點。”
小丫頭把頭探出門外又聽了一會,急忙把門關上,開大了電視機的音量。
“小哥,我又聽到一句,季鳥猴說不跟亮哥過了,以後可咋辦啊?”
陳之安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季鳥猴要是走了,亮哥那麼多工資用不完,可咋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