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老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白牙:“我這叫實事求是。蔣小子那點東西,一斤肉票是有點狠,三斤肉三斤酒,剛剛好。
既能堵住他的嘴,讓他覺得賺了,又不至於讓你太虧,還能落點人情,這買賣,不虧。”
陳之安沒說話,算是預設了。邋遢老頭人老成精又有文化,人情世故看得透,分寸拿捏得準。
這場一唱一和的雙簧,最終以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達成交易。
陽光依舊熾烈,曬穀場上的勞作還在繼續。陳之安重新扛起木耙,走向那片金黃的谷浪。
下工,陳之安監督著勞改隊收好晾曬的稻穀,晃晃悠悠往家走,老遠就看見蔣大叔和邋遢老頭在供銷社牆角一臉奸笑。
感覺兩人又在商量啥見不得人的事,好奇心驅使他偷偷摸摸上前去偷聽。
陳之安放輕腳步,藉著漸濃的暮色和供銷社牆角的陰影,悄悄挪近了些。
蔣大叔和邋遢老頭湊在一起,腦袋幾乎挨著腦袋,聲音壓得極低,但順著風,還是飄過來幾句。
“……嘿,還是老邋遢你厲害,幾句話就把價抬上去了。”
是蔣大叔帶著抑制不住得意的聲音,“三斤肉票三斤酒票!嘖嘖,那小子平時看著精明,還是被咱們繞進去了吧?”
邋遢老頭低笑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那小子精著呢,你以為他真看不出來?他是順水推舟。
你要再多他也給得起,但咱們這麼一唱一合,換的是甚麼?是咱們倆老傢伙承他的情,吃肉的人也得記他的好。”
蔣大叔似乎愣了一下:“你是說……他早知道咱們合起夥來……”
“廢話。”邋遢老頭打斷他,“那小子經常在鴿子市換東西,甚麼人沒見過?咱們這點小把戲,他能看不穿?”
蔣大叔撇了撇嘴,“臭小子,原來是逗我玩,早知道就多要點了!”
邋遢老頭笑了笑,“還多要點?你欠的人情看你以後拿甚麼還,反正我一把老骨頭,沒多少年可活了……”
蔣大叔沉默了片刻,咂咂嘴:“說得也是……不過,到底還是咱們賺了,還是小孩賺了……”
邋遢老頭搖晃著腦袋,“不知道,反正人情是又欠了。”
蔣大叔開口道:“我欠小孩的又不是一點半點,債多不壓身。走走走,打酒去……”
牆角的陰影裡,陳之安聽到這裡,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隨即又抿緊了,怕笑出聲來。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自己還以為和邋遢老頭默契配合,忽悠了蔣大叔。
沒想到自己才是那個被兩個老狐狸聯手算計的。
不過,這算計裡沒甚麼惡意,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博弈和交換。
讓這兩個在勞改隊有些影響力,也有些門道的老傢伙欠一份人情。
在未來可能換來不顯山不露水的幫襯。在幹校這種地方,有時候,這種人情比幾張票證值錢。
主要是小孩哥我不缺那三瓜兩棗,就當逗悶子打發時間了。
他不但沒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玩,甚至有點親切。
這就是生活啊,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更多的是這種灰色帶著溫度也帶著算計的互動。
一個個都是人精,自己這點道行,還得再練練。
不再偷聽,悄悄退開,恢復成晃晃悠悠回家的樣子,臉上卻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走進家裡時,小紅姐已經做好了飯菜,飯菜的香氣撲鼻,讓人忘記其他,只剩下咕咕叫的肚子。
“怎麼了?笑甚麼呢?”洪小紅接過他取下的草帽,問道。
“沒甚麼,”陳之安走進屋,倒了碗涼開水咕咚咕咚喝下,“就是覺得,咱們幹校,還真是藏龍臥虎,個個都是人才。”
洪小紅不明所以,只當他是幹活累了說笑,也沒多問,轉身去鍋邊盛飯。
陳之安開心的扒拉了一下小丫頭的腦袋,“還盯著電視看,吃飯了。”
“哎呀,小哥,我已經長大了,不是小孩了,別總扒拉我腦袋。”
“長齊天高在我面前也是顆豆芽菜,哥哥我含辛茹苦~”陳之安伸手比了一下,“你還這麼高的時候就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好的全留給你……”
“嫂子,你管管我哥,年紀輕輕就開始嘮叨個沒完沒了了,我以後可咋辦啊!”
洪小紅拍了拍陳之安後背,“你別叨叨了,小妹都煩你了。”
陳之安笑了笑,“呵呵,煩我就自己搬出去單獨住。”
洪小紅戲謔的笑道:“你就嘴硬吧!她真搬出住了,過不了三天你就跟過去了。”
陳之安嘴硬的說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早就盼著她能獨立了。”
小丫頭癟癟嘴,“小哥,你想都別想讓我搬出去。我要一輩子黏著你,煩死你,趕都趕不走那種。”
日子,就是這樣在家庭的歡笑和外面的盤算,豐收的稻穀與麥香裡,一天天往前過。
收完稻穀,一大早。玉芬帶著陳友亮迫不及待的就找上陳之安要進城,買電視機。
陳之安站在自家門口,臉上堆著職業的笑容,心裡知道是為甚麼來的。
“玉芬嫂子,你們等我幾分鐘,我才起床還沒洗漱呢!”
陳友亮尷尬的說道:“小孩,不好意,你忙了這麼久的秋收,才休息就把你叫起來。”
“沒事。”陳之安拿著搪瓷缸在院子裡胡亂的刷著牙。
“小陳啊,你看這天兒不錯,咱們早就早回。”玉芬搓著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藹可親,只是那眼神裡的急切和算計幾乎要溢位來。
陳之安立馬喝了一口水,吐了牙膏泡沫,拿著門後的毛巾擦一下臉。
“是進城買電視機對吧?”
“對對對!”玉芬連連點頭,又推了推身邊的陳友亮。
陳友亮為難的開口說道:“今天進城能找著倒騰電視機的人嗎?”
“能吧!我也不敢跟確定,畢竟搞投機倒把的人都飄忽不定的,有時候很久都瞧不見人,還去嗎?”
玉芬堅決的說道:“去。”說完又沒頭沒腦的唸叨:“住鄉下就是不方便,等我生了孩子給你找找關係把你調去城裡工作。”
陳之安只覺好笑的看了一眼陳友亮,率先走到前面,往公共汽車走去。
一路都在祈禱著玉芬買電視的時候別鬧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