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軍咧了咧嘴,“怎麼扯上我了,我真沒偷過家裡的東西去舊貨市場。”
三個人頭碰頭地算著賬,越算越興奮,越算越覺得“錢”途光明。
窗外的京城已經沉入夜色,衚衕裡偶爾傳來腳踏車的鈴聲和鄰居家收音機裡模糊的樣板戲唱段。
在這個計劃經濟的年代,在這個幾乎所有商品都憑票供應的年代,他們發現了一條縫隙,一條充滿風險卻也可能帶來希望的縫隙。
趙建軍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想起白天那個買菸的高個子青年,想起他漫不經心掏出錢的樣子,想起他腳上那雙鋥亮的皮鞋。
一種複雜的情感在胸腔裡翻騰,是羨慕?是嫉妒?還是對自己靠這種方式賺錢的羞愧?
他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桌上那摞錢上。
趙建軍突然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人吶,得站著活。”父親是站著活的,一輩子沒彎過腰,最後卻在這個混亂的年頭,因為不肯誣陷老上級,隔離審查了。
“爸,對不起。”趙建軍對著黑暗喃喃自語,“我得先活著,才能站著。”
第二天,三人再次出發。經過前一日的歷練,他們從容了許多。
趙建軍甚至學會了簡單的推銷話術:“這煙勁兒足,抽一根頂國產煙兩根”“外交部的朋友捎來的,絕對正宗”。
在東四牌樓附近,他們遇到了第一個“回頭客”正是昨天那個高個子青年。
“嘿!是你們啊!”高個子顯然還記得他們,“你這裡還有希爾頓嗎?來兩包。昨兒那煙拿回去,我爸都說好。”
趙建軍心裡一動:“您父親也抽這個?”
“可不嘛,老頭子就喜歡外國煙,可不好弄。”高個子壓低聲音,“你們要是能弄到‘萬寶路’,有多少我要多少,價錢好說。”
這筆交易讓三人意識到,他們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隱秘的需求。
至於有多少要多少,在見識到了倒爺的實力後,也不敢相信客戶的話了,客戶真買不起倒爺一倉庫的貨。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有些東西不僅僅是消費品,更是身份和關係的象徵。
外國香菸如此,其他“稀罕物”呢?
接下來的日子裡,三人的“生意”越來越順。
他們逐漸摸清了規律:禮拜天上午去頤和園、北海,那裡常有幹部子弟聚會。
下午去王府井、大柵欄,外地來京的有錢人多。晚上則去老莫餐廳附近,那裡是京城時髦青年的聚集地。
大半個月後,三人再次聚在一起算總賬。這個月,他們賣出去四百多包煙,利潤高達六百多元。當趙建軍報出這個數字時,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每人能分兩百塊錢,一個月兩百塊錢那是比一個高階幹部的工資還高。
趙建軍卻顯得憂心忡忡:“樹大招風。咱們這個月跑的地方太多,我總覺得有人盯著。”
“怕甚麼,咱們一不偷二不搶......”衛濤話說一半,自己先停住了。他們這種行為,在那個年代,算不算“投機倒把”?誰都說不清。
“建軍說得對。”老闞沉思片刻,“得想個更穩妥的辦法。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三人的臉色瞬間變了。趙建軍迅速把錢塞進牆縫,老闞把賬本扔進爐子,衛濤則假裝在抓跳蚤。
敲門聲不緊不慢,很有規律。
趙建軍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誰啊?”
“你們仨是不是又揹著我喝酒吃肉了?”胖子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
三人重重的舒了一口氣,趙建軍開啟房門,“胖子,你咋又來了?胖嬸不讓我們跟你一起玩。”
胖子推開趙建軍,走進屋裡熟門熟路的開啟櫃子瞧了瞧,“喲呵!還有西鳳酒,咱們去吃涮肉喝了它,我今兒發工資了。”
“胖子,要節約,知道嗎?你那點工資攢著娶媳婦,館子就別下了,這酒也是留著過年喝的。”
“你們看不起我?覺得我工資少。”胖子氣呼呼的又說道:“那,你們請我下館子吧?”
趙建軍鄙視的看著胖子,“你是怎麼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來的?”
胖子大聲的說道:“你居然說我不要臉,等二傻子知道你們掙錢了,你們就知道甚麼是真正的不要臉了。”
趙建軍摟著胖子的肩膀,“把小孩的摩托車給我們用唄?你上個班哪有時間騎。”
“你可拉倒吧!你丫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想臭嘚瑟。老闞,你得管管他。”
老闞撇了撇嘴,“你倆差不多,有兩錢就想去外面溜達,不花完,睡覺都不踏實。”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老闞,掙錢不花,我掙它幹嘛?”
衛濤笑了笑,“我們跟你比不了,胖嬸和徐叔的工資能給你花,可我們現在甚麼都只能靠自己,只能節約。”
胖子撇了撇嘴,“不去算了,好幾個大颯蜜還等著,我只能自己去了。”
衛濤雙目放光的看著老闞,“要不我們也去溜溜,這段時間精神都繃得太緊了,也要適當放鬆放鬆。”
老闞認同了衛濤的話,點點頭看向趙建軍。
趙建軍皺了皺眉頭,“跟幾個娘們兒吃吃喝喝沒啥意思,咱們在家喝點在去澡堂子搓個澡,在回來舒舒服服睡上一覺,明兒做上一桌子菜,過年。”
“好。”
“也好。”
胖子撇撇嘴,“好啥好,沒有女同志的酒桌,我喝不下。”
趙建軍開口道:“那就不喝酒了,直接去澡堂子,我今兒要泡上一個鍾。”
四人勾肩搭背的從後門離開,還沒走到衚衕正路上就被胖嬸堵在了路上。
“你們幾個又想去哪裡鬼混?”
“胖嬸。”
“胖嬸,我們去泡澡,保證不瞎折騰。”
“泡澡~你們能編點靠譜的瞎話嗎?換洗衣服都不拿,泡哪門子澡?”
趙建軍笑嘻嘻的說道:“胖嬸,我們真去泡澡,一個把鍾指定回來。”
胖子咂巴了一下嘴,“媽,你能別老是看著我行嗎?我不是小孩子了。”
“呵呵,老孃沒嚥氣之前,你~徐凱旋,只能是孩子。”
胖子無語的捂著臉,大聲的喊道:“我要分家。”
“呵呵,分家。有啥可分的,房子是租的,家裡的錢是老孃攢的,你有啥可分的?”
胖子咧著嘴笑了笑,“算了,家暫時不分了,看你老兩口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只能陪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