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吱呀”一聲開啟,冬夜的寒氣趁機湧入溫暖的房間。
陳之安站在門內,看著站在黑暗裡的王芳芳。屋簷下的陰影斜斜地切過她的身子,將她分成明暗兩半。
她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圓潤,比第一次來五七幹校慰問演出遇見時成熟了許多。
那時她扎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如今長髮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間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溫婉。
少了初遇時的活潑,也少了些許青春的稚嫩。
“王芳芳同志,你來找我有甚麼事嗎?”陳之安沒有準備請她進屋,所以站立在門口中間的位置,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一個普通同事。
王芳芳的嘴唇微微顫動,撥出的白氣在寒夜裡繚繞。裹著的軍大衣,領子豎著,卻仍擋不住寒風往脖子裡鑽。
“你今天怎麼沒去看演出,文工團排練了好多新劇,我演了新角色。”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冬夜的寧靜。
陳之安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遠處幹校宿舍零星亮著的燈火說道:“去看了一會,天太冷就回家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你還有甚麼事嗎?”
院子裡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彷彿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
王芳芳低著頭不敢看陳之安的眼睛,手指在大衣袖子裡緊張地絞在一起。
“你怎麼不給我寫信了?”這句話尷尬的從齒縫裡擠出來,剛說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你媽媽不讓我跟你一起玩。”陳之安嬉笑地說道,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王芳芳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錯愕,“我媽?我媽怎麼會認識你?”
昏黃的光照在陳之安的臉上,這才發現陳之安的臉也從小孩的樣子變成了青年的模樣。這兩年,大家都變了。
陳之安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深邃讓人琢磨不透。“你媽拿著信上的地址來找過我了。”
陳之安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王芳芳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起了很久前母親突然去文工團探望,想起母親欲言又止的神情。
想起那些天母親總是旁敲側擊地問她是不是在給甚麼人寫信。
原來如此。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像是墜入了冰窖。
“沒給我添甚麼麻煩,你不用自責,回去吧!我就不請你進屋了。”陳之安的語氣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
王芳芳突然覺得好委屈,眼淚不爭氣地往外湧,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她慌忙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卻越擦越多,順著臉頰流進衣領,冰涼刺骨。
她又抬起衣袖胡亂擦了擦,轉過頭張著嘴深呼吸,寒冷的空氣灌入胸腔,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害怕自己會哭出聲來,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陳之安看著王芳芳撥出的白氣在月光下繚繞,笑著搖了搖頭,“想哭就哭吧!我是不會哄你的。”他的聲音裡帶著平淡的調侃。
王芳芳捂著嘴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這一刻她又想哭又想笑,更想撲到陳之安身上暴揍他。
怎麼會有這樣的男人?他不應該哄著我,安慰我、勸解我嗎?
可偏偏是這樣的直白,讓她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
寒風更冷了,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添了幾分冬夜的寂寥。
王芳芳慢慢站了起來,雙腿因為蹲得太久有些發麻。
但是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哭笑了出來——笑自己的痴傻,笑這場可笑的相遇。
“我回去了。”
背對著陳之安說完,她腳步凌亂地往招待所的方向跑去。軍大衣的下襬在風中翻飛,像一隻折翼的鳥。
陳之安一直站在門口,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它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緩緩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許久。屋子裡爐火正旺,溫暖如春。
唉~又少了一個女性朋友,聊甚麼藝術,還是聊柴米油鹽的靠譜。
許微戲謔的看著陳之安,“喲喲喲,還跟文工團的女演員有聯絡呢?
看你這表情是被拋棄了啊?
給我說說你們沒羞沒臊的故事,讓我開開眼界。”
“不是你想的那樣。”陳之安走到許微旁邊坐下,“尖果兒,真想聽咱們去被窩裡,我仔細給你說說。”
“好呀!你先給我把洗腳水打好,洗完我先去暖被窩。”
許微說著把她的鞋子脫了,敲著腳晃晃悠悠伸到陳之安面前。
陳之安立馬躲到一邊,“哎呀媽呀,都冒煙了,你想燻死我啊!”
許微掰著腿還聞了聞,“一點味都沒有。”
又把襪子脫了掛在爐子下的鐵條上,露著白嫩紅潤的腳丫子。
陳之安坐回沙發上問道:“你真在我家睡覺啊?要不你還是去招待所吧!有人傳瞎話對你不好。”
許微赤腳蹬陳之安身上,“不用你瞎操心,去給我打洗臉水。”
陳之安給許微找了雙拖鞋,拿了盆子兌好熱水,“小妹,別玩,快來把腳洗了。”
小丫頭撅著嘴,“我不想跟她一塊洗腳,她太埋汰了,腳都冒白氣了。”
陳之安把小丫頭鞋脫了伸手摸了摸鞋子裡面放在爐子邊,“你看,你的也差不多。”
小丫頭咯咯的笑了起來,“怎麼我的腳也跟才上氣的饅頭一樣?”
陳之安懶得回答小妹的十萬個為甚麼,拿著毛巾等著給小丫頭擦腳。
小丫頭和許微在洗腳盆裡,相互踩著對方的腳,弄得水花四濺。
無奈的把小丫頭提溜起來,抱在懷裡,給她把腳擦了放在沙發。
“小哥,我的腳還沒泡暖和,還是冰的。”
還好只有一個妹妹,要是多有幾個真不敢想象日子是甚麼樣。
拿著小丫頭的腳檢查了一遍腳指甲,拿了指甲刀給她修剪好,讓她穿好拖鞋上樓睡覺。
“小哥,我們在吃點宵夜嘛?”
“對,還沒吃宵夜,我們不睡覺,半夜會餓肚子的。”許微也跟著瞎起鬨。
陳之安無語的泡了一把土豆粉條,連早餐也一起準備了。
小丫頭得意的說道:“許微姐姐,我小哥做的酸辣粉可好吃了,你一會就知道了。”
許微撅著嘴,把腳搭在陳之安腿上,嗲聲嗲氣的說道:“小哥,給我也把腳腳擦了,人家想吃羊肉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