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殺我的方法-上
阿什莉躺在床上。
房間裡很黑。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個模糊的煙霧報警器紅點。
樓下聲音透過地板傳上來,嗡嗡作響。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啊啊啊啊啊,完全睡不著。
糾結了一下,還是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點開置頂的對話方塊。
手指懸停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
【你明天去上課嗎?】
傳送。
阿什莉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拉過被子矇住頭。
準備強制自己睡覺。
“嗡。”
手機震動了一下。
現在已經是凌晨十二點了,她以為馬克早就睡了。
【去。】
只有簡短的一個字。
緊接著,對話方塊上方又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家裡更煩。】
【我父母依舊堅持要一千五百萬。早知道這周我就不請假回家休息了。】
阿什莉看著這行字,感覺很難過,她能想象出馬克此刻的樣子。
坐在輪椅上,在黑暗的房間裡,聽著門外父母關於賠償金的爭論。
……
上週六下午。
馬克-布朗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暫停著一個畫面。
季後賽第二輪對手,水牛城聖約瑟夫學院的比賽錄影。
自從接受了助理教練這個身份,馬克就把自己變成了一臺機器。
他是一個幹甚麼都要幹到稱職的人。
哪怕只是掛名。
哪怕只能坐在輪椅上。
他也要做到是稱職的。
於是在這週六上午,他開始分析對手的進攻體系。
尤其是對方的四分衛。
馬特-隆巴迪。
這位被大瑞克排在全州第三,被球探們稱為教科書的四分衛。
點選播放。
畫面動了起來。
隆巴迪站在中鋒身後。開球。三步後撤。
動作標準得像是量角器畫出來的。
口袋收縮。防守端鋒從側面施壓。
隆巴迪沒有慌亂,沒有亂跑。他只是微微側身,向左移動了半步,躲開了那隻伸過來的手。
眼神始終保持在Downfield(下游)。
出手。
手臂揮動,軌跡緊湊,釋放點極高。
皮球旋轉著,精準地落入外接手懷中。
十碼。首攻。
馬克按下了暫停。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身穿白色12號球衣的身影。
呼吸變得沉重。
又點開了另一個影片。
這次是,隆巴迪在紅區的進攻。
假跑真傳。
隆巴迪藏球的動作極其隱蔽,騙過了所有的線衛,接著冷靜地轉身,把球吊給了角落裡的近端鋒。
達陣。
馬克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顫抖。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
“咔噠。”
房門被推開。
喬治-布朗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
“馬克,該吃藥了。”
馬克沒有回頭,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
喬治走過來,把水杯放下。
目光無意間落在了電腦螢幕上。
畫面裡。
隆巴迪剛剛完成一次漂亮的傳球,正摘下頭盔,露出自信的笑容,和隊友撞胸慶祝。
喬治愣住了。
不僅僅是因為畫面上那孩子的技術,而是因為一股子奇怪的熟悉感。
馬克這根本不是在研究對手。
這是在照鏡子。
馬特-隆巴迪。
這不就是受傷前的馬克嗎?
一樣的身高。一樣的體重。
甚至連打球的風格都一模一樣。
不跑動。
不炫技。
就在口袋裡,用腦子,節奏,最標準的動作去肢解防守。
這就是馬克曾經引以為傲的風格。
喬治記得,兒子曾經無數次在鏡子前練習後撤步。
無數次在餐桌上暢談自己會在季後賽的舞臺上,用這種教科書般的方式,帶領球隊前進。
現在,有人替他做到了。
馬特-隆巴迪,就像是一個平行時空裡沒有受傷的馬克。
他站在場上。享受著歡呼,拿著D1大學的Offer。
而現實裡的馬克。
坐在輪椅上,看著螢幕,下半身沒有任何知覺。
房間裡安靜的能聽到窗外的鳥叫聲。
喬治沒有說話,糾結地伸出手,想要拍拍兒子的肩膀,手停在半空,顫抖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他拿起沒動過的藥瓶,轉身走出了房間。
………………
………………
主臥。
瑪莎-布朗正坐在床邊,翻看著律師寄來的新檔案。
喬治走進來。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怎麼了?”瑪莎抬起頭,“馬克不肯吃藥?”
喬治搖了搖頭。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那片被水泥填平的花園。
“我剛才……看到他的電腦。”
喬治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在看下週對手的錄影。”
“那個四分衛……那個叫隆巴迪的孩子。”
喬治轉過身,眼眶通紅。
“瑪莎。”
“那個孩子……”
“那就是沒有受傷的馬克啊。”
瑪莎手裡的檔案滑落。
“如果不是……”
喬治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現在站在球場上,拿著獎學金,被所有人歡呼的。”
“就該是我們的兒子。”
“而不是那個……只能坐在輪椅上,看別人替他活著的殘廢。”
瑪莎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
喬治走到床邊,撿起那份起訴書。
他的眼神變得兇狠,那是絕望後的瘋狂。
“告訴律師。”
“一分錢都不能少。” “他們毀了馬克的人生。”
“他們奪走了本來屬於他的榮耀。”
“他們必須付錢。”
“必須。”
………………
………………
喬治-布朗這輩子,沒甚麼太多的愛好。
他不抽菸,也不酗酒,也不像他曾經長大的德州小鎮中其他男人一樣沉迷於彩票或者女人。
他唯一喜歡的,就是看橄欖球。
這種愛好在他的人生前三十年裡,僅僅是一種消遣。
是每天累死累活的流水線廚師工作結束後,癱在沙發上喝著廉價啤酒的逃避。
直到馬克六歲的一個下午。
小馬克抱著一顆對他來說過於巨大的橄欖球,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步,然後用盡全力,將球扔向了正在晾衣服的喬治。
皮球劃出一道稚嫩卻驚人穩定的螺旋線,精準地鑽進了喬治的懷裡。
那一刻,喬治-布朗感覺自己接住的不是球。
是命運。
從那天起,喬治的愛好變了。
他只看一個人的橄欖球。
馬克的天賦,就像是上帝對喬治這個失敗中年的補償。
隨著馬克在少年聯賽中大殺四方,隨著各種各樣的獎盃擺滿了家裡的壁爐架。
喬治的人生軌跡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從高溫,油膩,並且永遠充斥著叫罵聲的餐館後廚裡解放了出來。
父憑子貴。
這在美利堅的體育圈裡,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當馬克進入初中,展現出統治級的四分衛天賦時,各種私立學校的球探們就找上門了。
他們不僅給馬克提供全額獎學金,還順便解決了他父親的工作問題。
喬治搖身一變,成了學校的器材管理員,或者是後勤主管。
這是一份有著體面薪水,外加全額保險,卻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工作內容的閒職。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確保馬克準時訓練,以及在場邊接受其他家長的恭維。
在東河高中,這本來也是一樣的。
他是受人尊敬的布朗先生,是可以隨意進出更衣室,能跟鮑勃教練喝一杯的核心家長。
但是現在。
一切都結束了。
喬治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雖然東河高中的財務部,依舊每個月準時把那筆不菲的薪水打到他的卡上。
但自從律師遞交了起訴書之後。
學校的法務部就給他發了一封冷冰冰的郵件。
Conflict of Interest(利益衝突)。
這幾個單詞,像是一道鐵絲網,將他徹底隔絕在了兒子的世界之外。
作為起訴學校的原告,他被禁止踏入東河高中的校園一步。
他只能在這個時不時有著妻子啜泣的房子裡,透過電視螢幕,看著曾經屬於他的王國分崩離析。
………………
………………
週一上午。
鮑勃和坎貝爾站在布朗家的客廳裡。
鮑勃手裡拿著那份新的和解協議草案,試圖開口解釋學校的誠意,以及運動機能學的未來。
喬治-布朗坐在沙發上,沒有看檔案。
他只是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鮑勃。
打斷了鮑勃所有的鋪墊。
“如果換成你的女兒呢,鮑勃?”
喬治的聲音很輕。
“如果是安娜躺在那張輪椅上,下半身沒有任何知覺,大小便都……。”
鮑勃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渾濁的哽咽。
原本準備好的千言萬語,關於復健和大學的宏偉藍圖。
在這一句話面前,全部化為了灰燼。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
作為父親,他無法回答。
坎貝爾站在一旁,看著鮑勃這副潰不成軍的樣子,嘆了口氣。
她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向前邁了一步,擋在了鮑勃身前。
“布朗先生。”
“我們都不希望馬克受傷。”
“鮑勃教練一直在積極地參與馬克的復健方案。”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林萬盛帶著全隊人花了一整天鋪設的水泥坡道。
“甚至連他的隊員們。”
“也會用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來這裡幫忙修路,不是嗎?”
喬治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坎貝爾沒有停。
“關於訴訟的核心,也就是缺乏專業擒抱訓練這一條。”
“布朗先生,您每天都站在場邊。”
坎貝爾直視著喬治的眼睛。
“您很清楚,馬克是接受過擒抱訓練的。”
“從夏季訓練營開始,這就是必修課。我們有詳細的錄影記錄,有首發進攻組和替補進攻組的全接觸對抗。”
“甚至,鮑勃教練為了強化防守意識,經常讓首發進攻組換上防守背心進行練習。”
“這些,您都在場。”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學校沒有疏忽。”
喬治-布朗的臉色黑了下來。
“你到底想說甚麼?”他咬著牙,“你是來這兒跟我打親情牌的?還是來威脅我的?”
坎貝爾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威脅。”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你們的訴訟理由是站不住腳的。”
“一旦上了法庭,學校的律師團隊會調出所有的訓練監控,都不需要再展示甚麼證人證言了。”
“您一定會輸。”
“您不僅拿不到賠償,還要搭上高昂的律師費和訴訟費。您現在的積蓄,經得起這種消耗嗎?”
“何必呢。”
坎貝爾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
“這是我們能爭取的極限。”
“保險公司那邊,針對這種學校無過失的意外傷害,最高的賠償上限是三十萬。”
“學校董事會經過緊急表決,同意從專項基金裡再出四十萬。”
“一共七十萬美金。”
“這是現金。不需要經過漫長的庭審,這周就能到賬。”
坎貝爾看著喬治。
“希望能幫到馬克。請您好好考慮。”
喬治盯著檔案。
七十萬。
“七十萬?”
喬治突然笑了,笑聲尖銳而淒厲。
他突然抓起那份檔案,狠狠地摔在了坎貝爾的臉上。
紙張飛散到了客廳的各個角落裡。
“你們是來打發叫花子的嗎?!!”
喬治青筋暴起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七十萬?這甚至都不夠梅奧診所的門票錢!”
他衝到門口,一把拉開大門。
寒風灌了進來。
“滾!!!”
喬治咆哮道。
“帶著你們的臭錢!給我滾蛋!!!”
……
窗外的引擎聲漸漸遠去。
馬克坐在臥室的窗前,隔著百葉窗的縫隙,看著鮑勃教練的車消失在街道盡頭。
直到昨天之前,馬克都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現實。
肯定自己已經從天才四分衛的角色裡走了出來。
變成一個在場邊運籌帷幄的大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