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跑衛小狗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剛剛吞沒在街道的盡頭,街燈還沒完全亮起。
兩個身影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人行道上飛奔。
“快快快!跑起來!”
艾弗裡拽著林萬盛的胳膊,就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蒸汽火車頭,拖著一節快要散架的車廂。
“我剛才看手機了,你媽給我發了最後通牒!”
艾弗裡一邊跑,一邊吞嚥著口水,那是對即將到來的美食最原始的渴望。
“她說今天好不容易才在唐人街的肉鋪老闆手裡,搶到了足夠多的新鮮豬蹄。”
”6點之前不到你家,她就只能讓我吃半鍋了!“
“黃豆燉豬蹄啊!兄弟!”
“我想這口想了整整兩個月了!燉得軟爛脫骨,皮肉顫顫巍巍,吸滿了湯汁的黃豆……”
艾弗裡回頭,看著身後腳步沉重的林萬盛,恨鐵不成鋼地吼道。
“大哥!你好歹也是個前跑衛!你的爆發力呢?你的速度呢?跑起來啊!”
林萬盛此刻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他翻了個白眼,如果他還有力氣翻的話。
“大哥……”林萬盛大口喘著氣,每邁出一步,大腿肌肉都在抗議。
“你今天……可沒有被鮑勃教練安排去跟羅德玩1V3的大逃殺。”
他現在的腿不是腿,是灌了鉛的柱子。
這一整天,對於林萬盛,也對於羅德來說,都是一場噩夢。
為了應對季後賽更高階別的對手。
鮑勃教練制定了一個極其極端的訓練計劃。
這是一次雙向的折磨。
對於林萬盛,目標是在沒有進攻鋒線保護,口袋徹底崩潰的絕境中,如何利用腳步存活,並找到傳球機會。
對於羅德,目標則是如何在面對一個高機動性四分衛時,不被假動作晃倒,學會控制重心,完成最後的擒殺。
在三十碼的區域內。
沒有進攻鋒線。
林萬盛一個人,面對以羅德為首的三名防守球員。
“Hut!”
口令一響。
沒有阻擋。
羅德帶著兩個人,從三個方向同時撲上來。
壓低重心,死死盯著林萬盛的腰部。
像一頭耐心的狼,一步步壓縮空間。
林萬盛必須在兩秒鐘內,利用腳步,假動作,甚至是狼狽的翻滾,躲開羅德的封鎖。
這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羅德!別撲!封住他的右路!逼他往左跑!”鮑勃在場邊大喊。
“吉米!別停!流動起來!口袋是活的!你自己就應該是最強的口袋!”
兩人都在這種極限的拉扯中,瘋狂地消耗著體能。
每隔五分鐘,防守組的輔助人員就會輪換。
但羅德不換。
林萬盛也不換。
喬文在堅持了三輪之後,就已經徹底崩潰了,趴在草地上乾嘔。
剩下的時間,就是這兩個隊長的單挑。
羅德一次次把林萬盛按在草地上。
林萬盛一次次從羅德的指尖溜走,送出傳球。
直到最後,兩人都累得躺在草地上,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泥鰍。”這是羅德喘著粗氣給出的評價。
“牛皮糖。”林萬盛看著天空,回敬了一句。
……
“那也不行!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艾弗裡可不管甚麼訓練不訓練,在他的世界裡,沒有甚麼比那一鍋正在爐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豬蹄更重要。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
“五點五十四!!”
“我們必須在六點整坐在餐桌前!這是對廚師的尊重!”
兩人加快了速度。
他們在晚高峰的人行道上左衝右突,像是在打一場腰旗橄欖球賽。
“Out the way!!!(讓路!!)”
艾弗裡洪亮的嗓門在街道上炸響。
前面的路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驚慌回頭。
在紐約街道,兩個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狂奔,通常只意味著兩件事。
搶劫,或者搶劫之後逃跑逃跑。
幾個路人甚至已經條件反射地想要舉起手,或者捂緊自己的錢包。
然而,當他們藉著路燈看清來人時,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
衝在前面的,是一個金髮碧眼,面板白皙的壯漢。
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黑頭髮的亞裔少年。
不是黑人。
“呼……”
路人們鬆了一口氣。
只是兩個精力過剩、正在打鬧的高中生而已,大概是為了趕回家吃晚飯,或者是為了某個愚蠢的賭約。
沒有危險。
路人們笑著閃避,有的還給他們讓出了一條道。
“慢點跑!小夥子們!前面是紅燈!”
林萬盛和艾弗裡充耳不聞,帶著一陣汗水呼嘯而過。
………………
………………
黃豆燉豬蹄的香氣已經濃郁得像是有了實體,勾得人魂不守舍。
就在兩人即將衝進超市大門的前一瞬。
林萬盛突然一個急剎車,腳下的運動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透過靜心齋擦得鋥亮的玻璃,可以看到裡面昏黃溫暖的燈光,還有影影綽綽的人影。
艾弗裡因為慣性又往前衝了幾步,才勉強停下。
他回過頭,一臉震驚加不解地看著林萬盛。
“怎麼了?”艾弗裡指了指超市深處。
“肉在召喚我們!你沒聞到嗎?那是膠原蛋白的味道!”
林萬盛沒有理會他的抱怨。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靜心齋裡穿著黑色風衣的背影上。
宇哥。
“你先進去,”林萬盛推了一把艾弗裡,“我去靜心齋看看。”
“哈?”艾弗裡瞪大了眼睛,“你不吃飯了?”
“我稍微晚一點,”林萬盛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幫我跟我媽說一聲,給我留兩塊大的。”
說完,他不等艾弗裡再囉嗦,轉身推開了靜心齋的門。
“鈴鈴鈴……”
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
………………
一進門,外面的寒風和街道的喧囂就被隔絕了。
一股淡淡的墨汁香氣瞬間抓住了林萬盛的鼻子。
李銘宇正坐在一張梨花木的茶桌前。
他手裡捏著紫砂杯,完全看不出半點江湖氣。
李老師坐在宇哥對面,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雙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聽到鈴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宇哥,”林萬盛關上門,走了過去。
“好幾天不見啊。”
李銘宇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番林萬盛,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
“不錯啊,”宇哥笑了笑,指了指林萬盛變得更加厚實的肩膀。
“去了一趟密歇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青澀味少了很多,倒是多了點……”宇哥斟酌了一下詞彙,“……狼的味道。”
“看來你這次收穫很大。” 林萬盛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還行,學會了怎麼在狼群裡搶肉吃。”
“很好。”宇哥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
“對了,還得謝謝你。”宇哥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多虧了你那天晚上的逼宮,今天下午,芙拉-休斯頓來了李傑的集會。”
“而且正式宣佈endorse(背書)李傑了。”
“那是她聰明的選擇。”林萬盛淡淡地回了一句。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很快,宇哥收斂了笑容。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著李老師,表情變得更加誠懇。
“抱歉,李老師,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
李老師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林萬盛,似乎想尋求一點支援,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我……我還是覺得不太好。”李老師的聲音很輕。
“我只是做了件小事。不想……不想鬧得滿城風雨。”
宇哥嘆了口氣。
他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儘量讓自己的壓迫感降到最低。
“李老師,我希望您可以再好好考慮一下。”
“我知道您在擔心甚麼。您是讀書人,喜歡清靜。”
“更不想成為新聞的焦點,哪怕這是好事。”
“宇哥的聲音沉了下去,“現在的局勢,可能由不得您選了。”
他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影片,放在桌面上。
那是前幾天在巴士上的監控錄影。
李老師挺身而出,拿出五十美金塞給劫匪,又拿出五十美金塞給老人的身影。
所有的動作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這個影片,”宇哥指著螢幕下方瘋狂跳動的播放量,“已經在網上發酵了。”
“雖然我們還沒推波助瀾,但Reddit和X上已經有人開始人肉這個好心的亞裔女士是誰了。”
李老師的臉色更白了。
對於一個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第一代移民來說,被關注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恐懼。
“網路是把雙刃劍,李老師。”
宇哥耐心地解釋著。
“如果不加控制,那些網民會挖出您的住址,挖出您在哪工作,甚至挖出舒窈在哪個學校上學。”
“他們有的會來讚美您,但也有神經病會來騷擾您,甚至質疑您是不是在作秀。”
“輿論是洪水,您擋不住它。”
宇哥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但是,我們可以引導它。”
“如果您同意讓我們介入。”
“我們能給您打上一個最完美的標籤。”
“社群的良心。”
“善良的母親”,
“種族融合的橋樑。”
“我們可以控制哪些資訊被釋放,哪些資訊被隱藏。我們可以把這股洪流,引向對我們有利的方向,同時保護您的隱私不被過度侵犯。”
李老師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糾結。
“你是說……讓我去……演戲?”
“不,不是演戲。”林萬盛突然插話了。
他看著這位看著自己長大的阿姨。
“宇哥的意思是,既然火已經燒起來了,與其被火燒傷,不如我們自己拿著火把。”
“李阿姨,您那天做的事,很偉大。”
“它值得被看到。”
宇哥讚許地看了林萬盛一眼,接過話頭。
“是的。作為交換……”
宇哥終於說出了他的條件。
“我們不需要您去做甚麼演講,也不需要您去攻擊誰。”
“我只是期望,在最關鍵的時刻。”
“在輿論達到頂峰,在所有人都被您的善良感動的時候。”
“您能站出來。”
宇哥的目光灼灼。
“站到李傑身邊。”
“告訴大家,像您這樣善良的人,選擇相信李傑。”
“這就足夠了。”
靜心齋裡陷入了沉默。
只有加溼器的水霧在慢慢升騰。
……
“噠噠噠噠噠”
一陣異常歡快的腳步聲,突然從二樓的木質樓梯上滾了下來。
緊接著,是李舒窈帶著一點點氣急敗壞的喊聲。
“李錢錢!回來!”
“站住!不要亂跑!”
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樓梯口竄了出來。
一隻四眼包金的小黑柴。
正是那天晚上,李老師從想自殺的老人手裡接過來的小傢伙。
它現在有了個俗氣卻喜慶的名字:李錢錢。
小黑狗顯然沒有理會小主人在身後的咆哮。
它剛剛在樓上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好奇心和領地意識讓它興奮得渾身都在抖。
它飛速地衝進了一樓的會客區。
這裡對一隻不到兩個月大的小狗來說,簡直就是一個佈滿了陷阱的迷宮。
梨花木茶桌腿,擺在低處的青花瓷大缸,還有宇哥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
林萬盛下意識地想伸腳去攔。
此刻,李錢錢展現出了驚人的敏捷,像一個頂級的跑衛,在複雜的障礙物中間左突右閃。
急停加速,從林萬盛的腳踝邊擦過。
最後來了一個靈巧的跳躍,避開了地毯的邊緣。
它的目標非常明確。
“汪!”一聲奶聲奶氣的叫喚。
小黑狗後腿一蹬,撲到了李老師的膝蓋上。
它兩隻前爪扒著李老師的褲腿,指甲勾住了布料,還沒長齊牙齒的小嘴張著,粉嫩的舌頭伸出來,哈著熱氣。
小尾巴在身後搖得像個裝了馬達的螺旋槳,快得幾乎要看不清影子。
“哎呀……”
李老師緊繃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徹底垮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抱住了這個在自己膝蓋上撒歡的小傢伙。
“你怎麼跑下來了……”
李老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
李錢錢似乎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不高,努力地伸長脖子,溼漉漉的小鼻子湊過去,在李老師的手背上蹭了蹭,伸出舌頭,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舔著她的手指。
宇哥看著這一幕,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營造了半天的氛圍,就這樣被這只不懂事的小狗,輕而易舉地給破壞了。
宇哥無奈地笑了笑。
他稍微欠了欠身。
“李老師,”宇哥的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今天太晚了,我就不多打擾了。”
“您不用現在就給我答覆。”
宇哥看了一眼還在李老師腳邊撒嬌的小狗。
“希望您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您也知道。”
“近幾年,我們華人的路,在美利堅是越來越不好走了。”
“有人在上面制定規則,有人在中間設定障礙,而我們……”
“我們只是想讓這條路,稍微平坦那麼一點點。”
宇哥彎下腰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在李錢錢那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
小狗並不怕生,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頭頂了頂他的手掌。
“這狗挺好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