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不再需要求著被看見
勝利的哨聲,並沒有帶來預想中的咒罵和威脅。
離開了嘈雜的客場更衣室,泰坦隊的球員們帶著疲倦,走在通往球隊大巴的漫長通道里。
他們本已做好了準備,迎接最標準的客場待遇。
被主隊球迷扔啤酒杯,被他們用各種語言問候全家。
但今晚,一切都不同。
當他們走出體育場的陰影,來到停車場昏黃的燈光下時。
“嘿!泰坦隊!”
幾個穿著白色短袖的球迷,正靠在一輛皮卡上,舉起了手中的啤酒。
李偉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護在了林萬盛的側前方。
艾弗裡也停下了腳步,手悄悄握成了拳頭。
“幹得漂亮,夥計們!”
“他們……在跟我們打招呼?”李偉小聲地用華文問。
“你們今天打得真是太好了,”一個球迷喊道。
“如果,這次過來能把我們的董事會那群廢物打醒了!我們謝謝你們!”
“辭退教練!”另一個球迷跟著起鬨。
對於整支泰坦隊而言,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第一次啊。
這是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客場贏球后,受到如此友好的待遇。
“88號!”
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
他們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美洲獅管樂隊制服的女孩正小跑過來,她還揹著一個巨大的圓號。
“你們太棒了!”她氣喘吁吁地停在他們面前,臉頰因為興奮和疲憊而通紅。
李偉的臉騰一下紅了。
艾弗裡大笑起來,拍著李偉的背。“沒錯!就位就是我們的東方魔咒!”
“太酷了!”女孩的眼睛都在放光,“祝賀你們進季後賽!也謝謝你們……希望這能讓學校把我們的教練給炒了!”
她笑著跑遠了,匯入了其他樂隊成員中。
“這真他媽的……”艾弗裡撓著頭,找不到合適的詞,“……詭異。”
“我喜歡這種詭異。”林萬盛笑了笑,肩膀的撞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心情卻前所未有地輕鬆。
他們走向停在停車場角落的黃色校車。
就在他們即將上車時,一個身影突然從陰影中衝了出來。
“教練!鮑勃教練!!”
鮑里斯跑得太急,領口都歪了,額頭上全是汗,看起來狼狽不堪。
鮑勃教練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像一頭護崽的老熊,立刻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林萬盛,李偉和所有準備上車的球員都護在了自己身後。
“你要幹甚麼?!”鮑勃教練的聲音低沉而嚴厲。
“鮑里斯!你瘋了嗎?!你很清楚現在是甚麼時候!這不是可接觸期!!”
鮑里斯也知道這一點,高高舉起雙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拼命地後退了兩步。
“我沒想接觸球員!鮑勃!我發誓!”他喘著粗氣。
“我……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就兩分鐘!關於……關於你的球員們!求你了!”
“孩子們,上車!”鮑勃教練頭也不回地命令道,“把窗戶關上,誰也別下來!”
林萬盛被隊友們推著上了車。
他走上臺階的最後一步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鮑里斯polo衫上繡著的字樣。
費里斯州立大學。
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就將林萬盛拉回了五月的陰天。
在美利堅的運動員高中生的概念裡,11年級升12年級的這個暑假,根本沒有假期這個詞。
這三個月,是地球上最重要的求職面試。
也就是招募季。
整個高中生涯,所有的訓練,所有的比賽,都是為了在這一個夏天,將自己賣出去。
而賣的貨架,就是那些五花八門的大學橄欖球訓練營。
第一種,叫做衛星營,充滿爭議的規則漏洞。
比如密歇根大學,他們是D1的頂級豪門,他們想在德克薩斯州招募一個天才球員,但根據NCAA規則,他們不能在非招募期跑去德州私下訓練那個孩子。
怎麼辦?
密歇根大學會宣佈,他們在德州的一所無人知曉的D3大學舉辦一個衛星營。
密歇根的整個教練組會飛過去,以客座教練的身份指導。
一夜之間,這所D3學校的破爛體育場會湧入上千名來自德州及周邊各州的高中生。
他們每個人支付50美元的報名費,得到的就是被密歇根主教練親眼評估的短短几小時。
相當於公開的人肉市場。
第二種,是大學招募營。
這是最傳統的暑假求職方式。
如果你想去阿拉巴馬大學,你就得自己買機票飛到阿拉巴馬。
在他們的主場,和另外幾百名同樣位置的球員一起競爭。
你會在他們的明星四分衛用過的場地上,被他們的教練像對待牲口一樣呵斥,測試,最終排名。
跑一次40碼衝刺,成績不好?
那就可以訂返程機票了。
第三種,則是第三方選秀營。
這些不隸屬於任何大學,而是由媒體和球探機構運營。
在這裡,你的表現會被錄影,分析,打分。
身高,體重,臂展,彈跳,都會被精確測量,接著錄入一個全國公開的資料庫。
一個五星評級,意味著學員還沒畢業,就會收到來自全國幾乎所有大學的關注。
而林萬盛……
一個星都沒有。
林萬盛把自己的初中的比賽集錦,40碼成績以及GPA,都一股腦附在申請郵件裡,像撒網一樣投遞了出去。
申請了三十多個訓練營。
衛星營、招募營、選秀營……
無一例外,全部被拒絕了。
“尊敬的運動員,感謝您對我們訓練營的興趣。由於名額有限,我們無法……”
“尊敬的林先生,我們的跑衛名單已滿……”
電腦螢幕前,16歲的林萬盛,一次又一次地點選著重新整理。
每一次的郵件提示音,都帶來一次新的失望。
逐漸,林萬盛發現,連拒絕也是分等級的。
常春藤聯盟的學校,比如哈佛,耶魯,給的都是模板拒信,禮貌,客氣。
然後,是那些真正的D1頂級豪門。
阿拉巴馬大學,紅潮隊。
“Lin,”郵件開頭直呼其名,也說明這真的不是一份模版拒。
“感謝你的集錦,雖然只是一份初中比賽。但是能看到出來,切入很快,速度也很不錯。但是,孩子,你的報告體重是180磅。在東南聯盟,我們的線衛會在你第一次持球時就把你送進醫院。”
“說句實話,憑你這個身板,也許該試試轉去打角衛?或者去跑田徑?”
“實在不行試試試試足球吧。”
“你沒有在東南聯盟後場生存的體格。”
“祝你好運。”
這封信,帶著一點點的侮辱。
林萬盛卻把它讀了十遍。
因為這證明了,阿拉巴馬的教練,至少真的點開了他的集錦。
然後,是密歇根大學。
密歇根的回覆,是所有拒信裡最特別的。
“Lin,實在不好意思,你的申請被拒絕了。你的比賽錄影顯示,你的跑球視野很原始的,你跑動的時候,身體上半身過直,沒有降低肩部和臀部的高度,這個會讓你重心太高。”
“你習慣用純粹的速度和敏捷性,但在人堆裡卻沒有任何力量可言。”
看到這裡,林萬盛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但他繼續讀了下去。
“……但是,你的短距離爆發力和敏捷性是很不錯的。”
“如果你想在明年夏天重新申請,你需要徹底重塑你的橄欖球本能。”
“附件裡是我們密歇根跑衛夏季訓練包-2024版。”
“你需要從零開始,每天練習跳切,降低重心,和傳球保護阻擋。”
“我們只招募那些知道如何解決自己問題的球員。”
“祝你高四賽季好運。Go Blue。”
林萬盛點開了那個PDF附件。 那是一套完整的跑衛訓練方案。
這封拒信,是你還不夠格,但我們給你一張地圖,證明給我們看。
林萬盛當晚就把pdf列印了出來,貼在了自己的床頭。
整個夏天,他練的就是密歇根的這套方案。
他被D1的頂尖豪門拒絕了,但他收到了來自他們的作業。
……
然後,就是費里斯州立大學。
這個自詡為D2豪門的學校。
林萬盛也給他們投了郵件。
費里斯州立的回覆是甚麼呢?
甚麼都沒有。
沒有模板拒信。
沒有名額已滿。
他的郵件,就像是掉進了一口深井,無聲無息,石沉大海。
連一封自動回覆的謝謝申請都懶得發。
林萬盛站在校車的臺階上,夜風吹過,他打了個冷戰。
看著車窗外,當初連一封拒信都懶得發的費里斯州立大學的球探,正在拉著自己的教練。
“鮑勃!鮑勃!聽我說!”鮑里斯的聲音穿透了車窗,“我知道規矩!我只想問你……79號!他……他承諾給誰了嗎?!他拿到D1的Offer了嗎?!”
“這不關你的事,鮑里斯。”鮑勃教練試圖推開他。
“不!這關我的事!”鮑里斯整個人開始散發出一種破碎感。
“我能給他全額獎學金!全額!我現在就能給!我能保證他第一天就是首發四分衛!D1能給他這個嗎?!密歇根能嗎?!艾德能嗎?!”
艾弗裡在車裡吹了聲口哨。“哇哦,Jimmy!你現在是搶手貨了!”
林萬盛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有些焦急男人。
整個五月,他渴望的,不過是來自類似這樣大學一次被看見的機會。
而現在。
已經不再需要他們的看見了。
“鮑勃!再給我一分鐘!就一分鐘!”
“滾開,鮑里斯。離我的大巴遠點。”鮑勃教練終於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推開了鮑里斯,登上了校車。
車門瞬間關上,隔絕了那個球探所有絕望的喊叫。
校車引擎發動,緩緩駛離了停車場。
林萬盛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在曾經那個殘酷的五月裡。
所有的拒絕,所有的嘲諷,所有的無視……都在今晚這場勝利中,煙消雲散。
大巴車的車廂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隊友們的呼吸聲。
林萬盛的思緒,再次飄回到了密歇根的訓練pdf上。
“密歇根的那套訓練方案……”忽然在黑暗中想著。
“雖然自己不繼續當跑衛了,但是跳切,降低重心的腳步練習,對現在打四分衛的口袋移動也很有用。”
突然想起了第三節中,自己躲開線衛突襲的後轉身。
“尤其是傳球保護阻擋……艾弗裡那個傢伙,明明是正牌跑衛,竟然不好好練這個!”
林萬盛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絲微笑。
領袖的自覺,在勝利後開始萌發。
“不行,接下來這兩週備戰季後賽,必須讓他加練。得讓鮑勃教練來催他,我說了他肯定不聽。”
他的思緒轉得更快。
“說起來……”
“既然密歇根的訓練資料是最頂級的……”
林萬盛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閃過一絲光芒。
“我是不是……可以問艾德要一份今年的所有位置的訓練資料?”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不可抑制地瘋狂生長。
“不止是四分衛和跑衛的。李偉的進攻鋒線腳步,凱文的外接手路線,羅德的防守後衛技巧……全都打包要過來。”
在這個夏天之前,自己還是卑微地乞求一張訓練營門票的申請者。
而現在,林萬盛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牌桌上的玩家。
“他會給的。”林萬盛想,“我已經表現出足夠的潛力……”
……………………
……………………
“馬克,你爸爸跟你說話呢。”
布朗夫人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來。她的手輕輕拍了拍馬克的膝蓋。
突然被觸碰,馬克卻沒有任何反應。
目光沒有離開車窗外那片熟悉的街景。
“馬克?”
他母親尷尬了一下,轉而摸了摸馬克的手臂。
“抱歉,我沒注意聽。”
駕駛座上的布朗先生,透過後視鏡看著兒子的頭頂,嘆了口氣,又強行打起精神。
“我說,馬克,我們打聽到梅奧診所那邊,有一些關於脊椎損傷的……實驗性手術。”
布朗先生在努力的斟酌詞句,“那個好像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的。要……要抽籤,或者需要滿足很多條件。”
布朗夫人立刻接話:“但我們總可以試試!對嗎?萬一呢?”
萬一呢。
馬克輕輕搖了搖頭。
“沒關係,”他打斷了母親即將湧出的希望。
“我們可以再等等。不急。”
安裝了升降機的麵包車,緩緩停在了自家車道上。
馬克盯著車門處,金屬的殘疾人滑道,正隨著電機的嗡鳴聲,緩緩放下。
布朗先生解開安全帶,開啟了另外一側的門,快步走了過來。
“來,馬克,爸爸扶你……”
“不用。”
短短兩個字,讓布朗先生的手僵在了半空。
“甚麼?”
“我說不用。”馬克轉過頭,帶著一點點強硬。
“我能自己下去。”
馬克不再看他們,用雙臂的力量,將身體挪到車門的邊緣,探身出去,抓住了折迭在旁邊的輪椅。
熟練地解開了輪椅的鎖釦。用手腕一抖,兩個輪子穩穩地落在了車道上。
他按下了剎車。
最難的一步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車門的邊緣和輪椅的扶手。
“嗬!”
他低吼一聲。
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青筋暴起,將自己瘦到不到170磅的身體,連同那兩條毫無知覺的腿,從車座上拽了起來,懸在半空,接著重重地落在了輪椅的座位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汗水就已經從他的額頭滲出。
等自己坐穩了,喘了幾口粗氣,熟練地轉動輪子,讓自己正對著家門。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向目瞪口呆的父親。
“你看,我自己能行。”
馬克的目光投向了記憶中種滿了母親最愛的玫瑰和繡球花的小花園。
草坪,不見了。
玫瑰,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水泥地。
從車道一直延伸到房子的前門,繞過了所有的臺階。
布朗先生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低聲說,“這個是你們橄欖球隊的幫忙弄的。上週末來的,一天就幹完了。”
“我……我本來想給那些小孩錢。”
馬克輕輕撫摸著輪椅的扶手。“他們不會要的。”
“嗯……”布朗先生的眼圈紅了,“是的。他們沒要。”
今天晚上才稍微好一點,確定不是暈車,是流感了……
明天肯定8k,寫不完我在群裡發紅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