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Je ne vois ue toi
布朗先生胸膛劇烈起伏,不多久,連肩膀都塌了下去。
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臉。
最終,所有的激動都化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轉過身背對著自己的兒子,走到窗邊。
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注視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道。
“隨你吧,馬克。”
“其實,你上不上庭,都沒有任何區別。”
在美利堅,未成年人並不具備獨立提起訴訟的法律行為能力。
通常情況下,必須由其父母或法定監護人代表他們提起訴訟。
也正因為如此,在法律程式上,作為當事人的未成年人,其本人的意願甚至他的證詞。
都不是成立案件的必要條件。
律師完全可以憑藉醫療報告,比賽錄影以及其他成年人的證詞,來構建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尤其是在某些特殊情況下,考慮到讓一個身心遭受重創的未成年人出庭作證,會對未成年人造成二次傷害這個因素。
法官做出豁免其出庭義務的選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布朗先生緩緩轉過身,注視著一臉鬍子拉碴的馬克。
“離你成年,還有十幾天。”
他一字一句地,落下了最後的判決。
“在這之前,我會提交訴訟申請。”
布朗先生沒有再看兒子一眼,朝著門口走去。
“我走了,你自己好好考慮吧。”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
“馬克,我們已經不在德州那個小鎮了。”
“這裡是紐約。在這個城市,你可以起訴任何人。”
他拉開門,門外的光線將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個疲憊的剪影。
“包括橄欖球隊。”
門被輕輕地帶上了。
馬克當然明白父親這句話背後,那未曾說出口的全部含義。
在美利堅,尤其是在那些廣袤的中西部和南部,遍佈著無數個像他們曾經居住過的那種德州小鎮。
那些地方,通常都圍繞著一個核心產業建立,一個巨大的工廠,一個富饒的礦場,或是一片廣袤的農田。
鎮上所有人的生活,都像藤蔓一樣,攀附在這棵唯一的經濟支柱上。
但隨著時代的變遷,工廠倒閉,礦脈枯竭,農業被機械化取代。
整個小鎮,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迅速地蕭條下去。
商店關門,房屋廢棄,年輕人像逃離瘟疫一樣。
湧向遙遠的大城市。
留下的,只有陰鬱的居民和滿目絕望。
在那樣的地方,只剩下一樣東西還閃爍著光芒。
週五夜晚燈火通明的橄欖球場。
整個小鎮唯一的寄託,唯一的信仰,唯一的亮色。
是所有人在一週的麻木勞作之後。
唯一能讓他們重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理由。
如果在那樣的地方,你敢起訴那支承載了全鎮希望的橄欖球隊。
那麼,你面對的將不再是一場簡單的官司。
你將成為整個小鎮的公敵。
你的車會被劃花,你家的窗戶會被砸碎。
你的孩子會在學校裡被所有人孤立。
你會被徹底地從這個你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被連根拔起。
可這裡是紐約。
在這裡,起訴是有時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
在這裡,你可以起訴任何人。
聽到門被再次拉開的聲音,林萬盛和艾弗裡幾乎是同時從牆邊彈開。
兩人忙不迭地跑去了護士站,假裝在看桌上的宣傳手冊。
艾弗裡斜著眼,用餘光瞥著從病房裡走出來的布朗先生。
心事重重的馬克父親並沒有感覺到有人在偷看自己。
瑪麗在等布朗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從一堆檔案中抬起頭。
她壓低了身體,隔著櫃檯,對著兩個男孩開口。
“這周,馬克稍微好起來之後。”
“他們已經吵了好幾次了。”
“我聽同事說,布朗太太昨天都去看心理醫生了。”
她的目光,落在艾弗裡手裡那束有些蔫了的花上。
“你們進去,好好勸勸馬克。”
“之前我們這邊也有一個大學的籃球明星,也是受了重傷。”
她聳了聳肩,隨口說道。
“把教練和學校一起告上法庭,這種事,其實挺常見的。”
“讓馬克別想太多了。”
瑪麗說得輕鬆。
但在美利堅的體育世界裡,一場關於監管不力和重大過失的訴訟。
對於一個教練而言,無異於一場職業生涯的宣判。
一旦官司輸了,這個汙點就會像一道無法抹去的烙印,永遠地刻在教練的履歷上。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在這個訴訟大國,每年都有無數教練因為各種離奇的原因被送上法庭。
如果一個教練本身就擁有足夠硬的背景。
或者強大的校友會支援。
抑或是能請到頂尖的律師團隊,將整場官司包裝成一場“無理取鬧的家屬為了騙取賠償金”的鬧劇。
那麼,他非但不會身敗名裂,反而有可能在圈內外都收穫一波同情分。
說到底,訴訟終歸還是一場人脈與資源的角力。 ………………
稍微等了一會,艾弗裡用手肘捅了捅林萬盛。
“咱們還進去嗎?”
林萬盛沒有猶豫,他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走啊,現在進去,肯定要進去的。”
兩人一前一後地踏入馬克的病房。
兩人刻意忽略了在門邊,被揉成一團的紙巾盒子。
艾弗裡的腳步卻在門檻處頓住了。
林萬盛跟在他身後,目光越過艾弗裡的肩膀,整個人也停了下來。
病床上的人,已經不是他們記憶裡的馬克了。
他下巴上長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凸起,眼眶也略微陷了下去。
艾弗裡張了張嘴,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嘿,哥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只是將手裡那束有些蔫了的花,向前遞了遞。
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阿什莉……讓我們把花帶給你。”
林萬盛也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迭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快步上前,將紙條遞給馬克。
“阿什莉寫的,我們可沒有偷看。”
接著指了指那束花。
“護士說,等會兒會有人送花瓶過來。”
馬克緩緩地抬起頭,嘴角抽動了一下。
過了幾秒,才勉強向上扯出一個弧度,伸出手去拿那張紙條。
林萬盛注意到,他抬起手臂的動作,比上一次,快了很多。
雖然和正常人比,還是慢。
但那股遲滯感已經減輕了不少。
馬克拿起紙條,小心地展開。
阿什莉的字跡清秀。
上面只有一句話。
“Je ne vois ue toi.(我的眼裡只有你。)”
馬克先是愣住,低頭看著那行字,反覆看了幾遍。
隨即,一聲帶著氣音的輕笑,從他喉嚨裡傳了出來。
笑聲越來越大。
最後,他整個人都笑了起來,連肩膀隨著笑聲都在抖動。
不多時,馬克的笑聲漸漸平息。
讓林萬盛覺得開心的是,馬克嘴角的弧度沒有落下來。
馬克抬起頭,目光先是在艾弗裡那張還帶著“大哥,你笑得有點像變態了”的臉上掃過。
隨即又落回到林萬盛的身上。
“下次,”馬克聲音雖然還因為之前的吼叫顯得有些沙啞,也比林萬盛他們剛進病房的時候,有力了許多。
“你們再來給我帶個漢堡。”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味甚麼。
“去大邁克那裡定,提前兩天給我定點烤肉。”
“他家有一個48小時慢燻的牛胸肉。”
“別他媽給我買Five Guys那種乾癟的玩意兒,一點都不好吃。”
他皺了皺鼻子,一臉嫌棄。
“醫院的東西,真的難吃到不行。”
他又想了想,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屬於少年人的、不顧一切的渴望。
“我還想喝酒。”
他的目光,落在了艾弗裡的身上。
“以前,天天看著凱文那小子喝,饞死我了。”
他咧開嘴,露出了終於帶著點少年意氣笑容。
“現在我總算也能喝了。”
林萬盛沒有理會他。
只是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直接撥通了大邁克的電話。
“Bro,”電話接通,林萬盛開門見山。“今天晚上晚點關門,行嗎?”
“馬克想你家的漢堡快想死了。”
“我晚上帶他過來吃。”
馬克眼睛瞬間燃起了光。甚至掙扎著,用手肘撐著床,想坐起來一點。
可隨即,那點光又迅速地熄滅了。
他重新躺了回去,肩膀也塌了下去。
“我……我現在只是去掉了固定器,可醫生說,我還不能出院……”
艾弗裡卻猛地一拍大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我剛才聊天的時候,問過護士了!”他臉上全是興奮,甚至還學著護士的樣子,雙手在胸前比劃著。
“馬克現在只需要注意,脖子不要突然大幅度回頭!”
一把將床邊的輪椅拉了過來。
“砰”的一聲拍在扶手上。
“就沒事了!”
“走走走!”艾弗裡衝著馬克擠眉弄眼,“打土豪去!”
陡然之間,攬過林萬盛的脖子,還用力地晃了晃。
衝著馬克嚷嚷。
“你都不知道,Jimmy這小子現在牛逼了!”
“他那個脫口秀,一場下來,光臺下扔上來的小費,就收了一千多!”
今天有點不舒服,只能6k。
明天一萬!
別忘了給我點推薦票,月票(是的,我不要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