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邊城夜火
其中,尤以盧象升的進度最為迅捷。
他心志堅毅,悟性也高,預計很快便能踏足半步胎息。
在朱幽澗的前世修真界,資質上佳者踏入胎息,快則數日,慢則月餘。
考慮到絕靈之地靈氣匱乏,盧象升等人又並非天生靈竅者,全是依靠後天服食種竅丸,強行開啟修行之路。
能有這般進展,已算難能可貴了。
回想自己剛穿越而來,附身於朱由檢之時,空有紫府靈識和數百載修行經驗,卻無足夠靈氣可供使用;
足足耗費了九個月光陰,才艱難晉升胎息。
彼時,崇禎連乾坤袋都無力開啟,亦無聚靈陣相助,加之《辰星歸藏太和長生訣》前期注重根基打磨,進境緩慢;
與如今盧象升等人在他全力扶持下的速度,根本沒有可比性。
夜幕降臨。
無需任何火把。
隨著月亮升起,純銀聚靈陣自動汲取月華之氣,通體散發比白日更為夢幻的光輝,照亮了大半座城池。
在城內近萬居民目瞪口呆的仰望中,這座神蹟般的“銀山”越過西城牆,緩緩移動,最終穩穩停駐在了府衙的正上方。
今晚,註定是永平軍民激動難眠的夜。
但這份激動,並不包括盧象升、孫傳庭與周遇吉。
“呼——俺真要累垮了。”
剛進入洪承疇為他們安排的房間,周遇吉便毫無形象地倒在硬板床上,不住抱怨道:
“簡直比連續七日急行軍還累人!”
自京城出發以來,陛下的作息簡直非人。
晚上整夜修煉,汲取月華;
上午也“閉門”不出,鞏固修煉;
直到中午過後,才會召他們幾人進入那聚靈陣中,親自監督他們修煉。
起初,周遇吉還感念陛下信任,視為殊榮。
萬萬沒想到,陛下竟是位嚴師。
每次都盤坐於頂,面無表情,毫無情緒,掃視陣中修煉的每一個人。
一旦與陛下目光相對,便表示自己氣息紊亂、修煉受阻,簡稱——
走神了。
接著,也未見陛下如何動作,便有一道細微精準的靈光,“咻”地打在身上,痛到骨子裡,瞬間讓人睡意全無。
周遇吉每次都是藉著這股鑽心的痛感,跌坐回去繼續那枯燥的引氣。
好幾次,他被打得直向後跌,撞到了潛心修煉的盧象升。
連帶著盧象升也捱了陛下的靈光鞭策。
孫傳庭默默脫去靴襪,將雙腳浸入熱水盆中。
因過去一月的相處,他對盧、週二人有了詳細的瞭解,併產生交情。
故孫傳庭此時試完水溫,緩聲道:
“陛下願為我等費心,是天大的好事。”
“不瞞二位,自確認陛下超凡入聖以來,我常感擔憂。”
“擔心陛下凡事親力親為……甚至親自上陣,以仙法殺敵犁庭。”
躺在床上的周遇吉支起半個腦袋,疑惑問道:
“這有甚麼不妥?”
盧象升解下官袍,一面將其平整懸於桁架,一面肅然道:
“疆場效命,斬酋破敵,本乃臣工分所當為。我等既食君祿,自當戮力王事。若讓陛下親執干戈,則要我等臣子何用?”
“盧兄,俺不是那個意思。”
周遇吉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說:
“俺只是覺得……憑咱們現在這點微末本領,幫不上陛下甚麼忙。”
“你看咱們練了這麼久,別說駕雲了,連洗腳水都沒法變出來。”
孫傳庭搓腳的手微微一頓。
“陛下嘗有明訓,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貴乎持恆,非旦夕可成。”
盧象升將官服仔細理平掛好,方轉過身來,語氣沉穩:
“我等蒙陛下天恩,借聚靈陣修煉,進度實已遠超常軌。持續如此,大半年時間,有望真正踏入胎息一層之境。”
“大半年?咱們早開打了!”
周遇吉哀嚎一聲,又癱了回去:
“我看吶,還不如多練練我的刀,到時候砍起建奴,肯定比傻坐著修煉管用。”
孫傳庭將雙足浸於水中,疲乏稍解:
“仙緣臨世,道法顯聖……每每靜思,我不知此後當以何自處,方能實心效力於陛下,而非徒佔其位,空耗天恩。”
盧象升正拿擰乾的布巾擦拭身體,聞言朝他望來。
孫傳庭道:
“試想,陛下既承天命,安危自有庇佑。而今我等雖環侍左右,名為拱衛,更似陛下一路護持我等修行,未以學步遲緩而棄臣等……”
見周遇吉似懂未懂,孫傳庭補充道:
“沒有把我們這些拖累扔下。”
房頓時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周遇吉象是被針紮了似的,兩腿一蹬,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
“幹!不行……我今晚乾脆熬夜修煉兩個時辰……呃,不對,半個時辰!練完就睡覺!”
盧象升對周遇吉的表現並不意外,順手將溼毛巾團成一團,甩到周遇吉臉上,笑罵:
“懶漢。”
“盧兄,還沒拜把子就開始無禮了是吧?”
周遇吉扯下毛巾,作勢要扔回去。
三人正欲再談笑幾句,忽聽外面傳來隱約的喧鬧聲。
盧象升穿上外袍,提起倚在牆邊的長槍:
“出去看看!”
周遇吉也收斂了玩笑之色,拎起放在床頭的佩刀,緊跟而上。
孫傳庭來不及仔細擦腳,隨便用布巾抹了兩下,趿拉著鞋子追出。
循著聲響,他們很快鎖定目標——
府衙外堆放糧草軍械的臨時倉庫。
只見兩撥人扭打在一起,地上還散落著些草料和麻袋。
盧象升眉頭緊鎖,大喝: “住手!”
周遇吉也跟著吼道:
“遼東巡撫盧象升在此,誰敢放肆!”
加上孫傳庭與叫來的幾名衛兵,兩撥人這才罵罵咧咧地停下手來,依舊怒目而視。
盧象升走到中間,目光掃過眾人,落在兩個帶頭者身上:
“你們,報上名來。”
其中一人,是個三十多歲的黑壯漢子,身上穿著遼東邊軍的號衣,操著濃重的遼東口音,指著對面憤憤不平地說道:
“小人丁大力,咱們營的馬沒吃的了,來這裡領馬料,他們這些陝西佬不給,還……還出口不遜,辱罵我們遼東將士守不住鄉土、打不贏建奴,說咱們的馬吃再多料也是浪費!”
另一邊的人叫嚷起來:
“難道說錯了嗎?韃子有沒有進來?京畿是不是被他們搶掠燒殺?遼餉我們交沒交?可你們打成甚麼樣子?對得起我們交的血汗錢嗎?”
眼看兩撥人火氣又起,周遇吉拔出半截佩刀,炸雷般的大喝: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誰再嚷嚷,軍法從事!”
這才壓下再次爆發的混亂。
盧象升面沉如水,轉向另一名帶頭者。
此人也是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身材精幹,臉上帶著風霜之色。
相比丁大力的激動,他顯得稍微鎮定些。
盧象升道:
“把情況原原本本說清楚。”
那人抱拳躬身,回道:
“回稟盧大人,小人名叫王學九,原是陝西的兵,現在洪督師麾下聽用,負責協理這處倉庫。”
“並非小人們刻意刁難,不給他們發馬料。”
“實在是……實在是他們這些天以來,領取的馬料數額遠超其報備的馬匹數量,核算下來,幾乎夠喂兩倍的馬了!”
“今日又來領,明顯是中飽私囊!小人職責所在,怎能再給?”
此話一出,丁大力和他身後的幾名遼東兵,臉上頓時顯出慌亂,支支吾吾起來:
“我……我們……”
盧象升立刻盯向丁大力,追問:
“他說的可是實情?你們為何超額領取馬料?”
遼東兵被盧象升的目光逼視,更加慌張。
丁大力把心一橫,梗著脖道:
“大人!沒辦法啊!活不下去啊!”
“咱們遼東兵的軍餉,從來就沒發全過!”
“十停裡能發個五六停,就算上官開恩了,很多時候半餉都不到。”
——“停”指份數,“十停”即把整體分成十等份。
“給馬吃的豆料、草料,多領出來的那些……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只能拿去換了錢,拿來補咱們被剋扣的軍餉!”
“就這,還遠遠不夠呢!”
丁大力越說越激動:
“巡撫大人,咱們遼東兒郎委屈啊!”
“去年建奴入寇,咱們奉命從遼東緊急調過來支援京師,一路奔波死傷不少。”
“可軍餉本就欠著,袁……袁督師又被朝廷抓了……因為這些破事兒,上面的官兒找由頭罰我們的餉!”
“我們家裡有婆娘娃子養活,父母年紀也大了。”
“您說說,我們這些常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韃子拼命的,難道不比他們這些在關內快活的人苦多了?”
盧象升一時默然。
邊軍欠餉,剋扣糧秣,乃是積弊,他們何嘗不知。
而王學九聽了丁大力最後那句話,頓時紅了眼睛,指著丁大力吼道:
“你講我們不苦?講我們比你們更快活?”
王學九轉向盧象升,亦訴說起自己浸透血淚的過往。
“我祖上也算是殷實人家,到我爹那輩,家裡還有三十幾畝好田。”
“我七八歲的時候,爹孃省吃儉用,送我去村塾認了兩年字,指望我以後能當個賬房光耀門楣,讓爹孃過幾天好日子。”
“誰曾想,先是連年大旱,後是鋪天蓋地的蝗災。”
“為了活命,家裡的田一畝一畝地變賣,到我九歲那年,就只剩下十畝薄田了。”
“我王學九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王學九抬起頭:
“這些年,我熬啊熬,熬著長大,娶妻生子……”
“直到前年,我扔下鋤頭參軍,只因家裡有妻有兒,和一個嗷嗷待哺的閨女要養!”
“近些年也不知怎麼了,十年九旱。我那七八畝薄地,種些耐旱的粟米和高粱,畝產能有一石半,都得燒高香謝天謝地。”
“但這總共十一二石的收成,可不是都能進自家人肚子的。”
“來年要留種,一畝地少說也要一斗種。”
“家裡四口人,就算天天喝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一人一天半斤糧,一年下來也得七石多。”
“扣掉口糧,能剩下的,也不過三、四石糧食。”
“這點就是咱家一年所有的活錢,要用來買金貴的鹽巴、給娃子扯遮體的粗布……和最要命的,交稅。”
王學九深吸一口氣:
“北邊打韃子,這邊剿流寇。”
“我識得幾個字,看過里長貼出來的告示,也去縣裡交過糧。”
“幾位大人可能不清楚,我給您幾位算算——”
他掰起手指,如同一位精明的賬房:
“田賦是正稅,按畝徵收……”
“遼餉從萬曆爺末年就開始加了,到現在已經加了好幾輪。每畝要加徵九分銀……”
“還有雜項與攤派,縣衙、府衙的開銷,官吏的孝敬,運送糧草的損耗,全都攤到咱們這些小民頭上。”
“驛站銀、馬草銀、砍柴銀、修城銀……零零總總,一年少說也得二錢銀子……”
“里長、甲長來催糧,你得管飯,得給腳錢;衙門的胥吏來丈量土地、登記造冊,你得給酒錢……”
王學九涕泗橫流,嘶啞道:
“大人們說說,我們這些關內的,到底哪裡過得比關外快活?”
“他們只需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就有朝廷來養——”
“我們可是要交稅的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