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驢得竅(三章合一)
周奎見周延儒認出了自己,髒兮兮的臉上擠出卑微的欣喜:
“周大人,周大人,求您幫幫我吧。”
他扒住車轅,聲帶哭腔:
“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周延儒看著眼前這個乞丐,完全無法將他與數月前作威作福、家資鉅萬的國丈聯絡到一起。
“你怎麼在這?”
周延儒隔著車廂,微微俯身:
“陛下貶你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周奎被問得一噎,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地辯解道:
“我……我這也沒入京城嘛……這裡,這裡是良鄉地界……”
良鄉縣,隸屬北直隸順天府,位於京城西南四十里處,乃是畿輔重地,扼守進出京師的咽喉要道;
在遼代便已設縣,城池不算宏偉,但因地理位置特殊,歷來是驛傳駐軍、商旅往來之地。
嚴格來說,並非京城之內。
不用問,周延儒也猜得到,周奎為何像個野鬼般盤桓在京師附近,不肯回他的蘇州老家。
‘這老乞丐想必心存幻想,期盼周皇后念及父女之情,尋機接濟。’
說不定,還在幻想有朝一日能重獲恩寵。
據周延儒所知,陛下當初不僅讓駱養性抄沒周奎全部家產,更要將其本人處死,以儆效尤。
是周皇后不顧儀態,一路奔至永壽宮長跪不起,苦苦哀求了數個時辰;
陛下念及結髮之情,才勉強鬆口,饒了周奎一條性命。
在周延儒看來,皇后能為貪婪無度的周奎做到這一步,已是仁至義盡。
若皇后有心接濟,斷不至於讓周奎落到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田地。
如今的周延儒一心遵循聖意;
豈會為了一個明顯為陛下所惡的前國丈,去顧忌是否會得罪如今同樣需謹言慎行的皇后?
忠於陛下,才是他唯一的準則。
周延儒面無表情地,從袖中摸索出二兩碎銀子,看也不看,隨手往車外一甩,落在周奎腳前的泥水裡。
“拿著,快滾!莫要再來攔阻本官車駕,否則,休怪本官按衝撞朝廷命官之罪拿你!”
周延儒說完便不再看周奎,對車伕和隨從喝道:
“愣著幹甚麼?速速入城!”
周奎急忙彎腰撿起那二兩銀子,用髒汙的袖口使勁擦了擦。
眼見馬車要走,不甘心地小跑追了幾步,嘶聲喊著:
“周大人!周大人!您再行行好……”
周延儒的馬車沒有絲毫停留,朝良鄉縣城門而去,留下一溜煙塵。
周奎停下腳步,喘著粗氣,臉上的乞求瞬間化為怨憤。
“呸!摳摳搜搜的東西!”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朝馬車離去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堂堂一個尚書,打發叫花子呢!等哪天見著皇后,看我不好好告你一狀……甚麼東西,呸!”
罵罵咧咧好一陣,周奎悶氣稍解,轉身朝官道另一側的灌木叢走去。
那裡有棵孤零零的楊樹。
樹下,一頭黑色的老毛驢在低頭啃食著稀稀拉拉的草根。
這頭毛驢確實很老了。
毛色不再烏黑油亮,口鼻和眼眶周圍一片斑白,肋骨在乾癟的皮下隱約可見,細柴似的腿隨時都會折斷。
唯有那條禿了的短尾巴,偶爾甩動驅趕蠅蟲,表現出更多活力。
周奎一遍遍地撫摸毛驢頸側,粗糙扎手的毛髮。
面上的戾氣漸漸消散,連說話的聲音也輕了許多,彷彿在面對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
“哎,驢兄老夥計。”
周奎嘆了口氣:
“還是你好……想我如今窮途末路,眾叛親離,從前那些巴結奉承的人,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到頭來,肯陪在我這糟老頭子身邊的,竟只有你了。”
這現實嗎?
太不現實了。
只要皇后在位,自己不管怎麼被皇帝貶,不看僧面看佛面,也應該有錦衣衛暗中盯著自己、保護自己吧?
可為甚麼完全沒有?
——直至今日,周奎仍不相信崇禎當真要殺他,以為只是嚇唬,自己遲早重回國丈。這一點,他反倒不如駱養性麾下的錦衣衛看得清楚。
“我那女兒……也是個不孝的。”
周奎拍了拍毛驢的脊背,向它訴說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的苦:
“這都幾個月了?眼睜睜看著她爹我流落街頭,吃不上飯,穿不暖衣,也不想法子託個貼身宮女、太監出宮來尋我、接濟我一下?”
“難不成……她真就如此狠心,要眼睜睜看著你我這把老骨頭,從這京師大老遠,一步一步走回蘇州去不成?”
“哎呦,那可是幾千里路啊,我倒還好,可你這老胳膊老腿,怎麼受得住哦……”
大明選後,首重德行,而非門第出身。
秀女選拔範圍極廣,多從民間清白之家擇取,以防外戚坐大。
周奎祖籍南直隸蘇州府。
在女兒被選為信王妃之前,周奎只是個在底層掙扎求生的升斗小民。
早年嘗試過行醫,因不慎治死過人,後來改成走街串巷替人相面算命。
周奎買下這頭毛驢,馱著算命用的幡子、幾本翻爛的命書、卦筒和一些零碎家當;
風裡來雨裡去,在各個城鎮鄉村間穿梭,憑背書算命的本事混飯吃。
所以,哪怕後來變得富裕,周奎也沒想過將這頭驢捨棄,並把它帶到京城當家人似的養著。
這頭驢見證了他從一介算命先生,到皇親國戚的劇變;
又陪伴他從雲端跌落,重回赤貧如洗。
算來已有十幾個寒暑了……
日頭西斜,天色將晚,寒風重歸曠野。
周奎停止絮叨,拉了拉韁繩,對老驢道:
“走吧,走吧,咱們找個背風的地方歇息去。這二兩銀子,得省著點花,看看能不能找人買點豆餅糠麩……”
周奎沒有走向良鄉縣,而是沿城牆根行走。
他不敢入城。
陛下說了永不入京城,可良鄉縣算不算京城?
他拿不準,也不敢去賭。
萬一哪個多事的錦衣衛探子看見了,報到陛下那裡,陛下認為良鄉也屬禁地,那他豈不是自尋死路?
這些天,他既不敢遠離京城範圍——怕徹底斷了與女兒聯絡的渺茫希望——又不敢進入任何一座城池;
只在周邊幾個縣外,尋些破廟、廢屋等角落遮風擋雨。
大概兩天前,周奎還真找到了個好地方。
從良鄉縣往西走三里地,拐進一條小路,林裡有間廢棄的農屋。
屋子土牆塌了半邊,屋頂也漏著幾個窟窿。
好歹剩下半間還能遮風擋雨,比露宿荒野或跟泥腿子擠破廟強多了。
周奎在附近撿了些缺了口的鍋碗瓢盆,又趁春日野菜冒頭,挖了薺菜、苦麻菜,勉強有了過活的指望。
奇怪的是,農屋近期似乎有人待過。
牆角有些新鮮的柴灰,地上也有模糊的腳印。
但痕跡並不明顯,雜物也不多。
周奎估摸,大概是過路的行腳商人進來躲雨歇腳,也沒太放在心上。
這世道,流離失所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不是官差,他懶得理會。
“咴兒咴兒——”
周奎把跟他一樣瘦骨嶙峋的老毛驢,牽到屋外樹下拴好,嘆了口氣,鑽進尚算完整的破屋裡。
沒甚麼事可做。
至於飢餓,習慣了也就麻木了。
周奎蜷縮在鋪了乾草的地上,準備睡覺。
剛躺下,沒等睡意襲來,他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還伴著壓低嗓門的說話聲。
“大哥,這沒必要吧?咱們趕走他就行,何必……”
聲音由遠及近,顯然是朝破屋來的。
另一個人回應道:
“有甚麼關係?誰讓他偏偏跑到咱們的窯口來,這可是上天送來的肥羊,不吃白不吃!”
第三個聲音插嘴:
“運氣真好啊!咱幾個離開窯口去京城討了兩天飯,剛好碰上陛下顯聖,淋了場仙雨,一身毛病全治好了,渾身是勁,趕著今晚回來還能碰到肥羊,合該咱們開葷!”
周奎連忙從草堆上坐起身,心臟砰砰直跳。
本就脆弱的房門被人從外面“哐當”一腳,輕輕鬆鬆踹開。
火光湧入。
周奎眯著眼,看到外面進來四個人,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壯年紀,手舉兩根火把。
穿著油光鋥亮的乞丐裝束,一個個眼神不善。
周奎強自鎮定:
“你……你們想幹甚麼?”
四個乞丐沒答話,裝模作樣地在狹小的破屋裡掃了一圈,象是在檢查自己的領地。
領頭的那個大乞丐,斜眼打量著周奎:
“兄弟,在哪邊杆上的?擺知了沒有?怎地跑到俺們窯口來趴扇了?”
——“杆上的”指地盤,“擺知”指拜師入門,“趴扇”指睡覺。
一連串黑話聽得周奎雲裡霧裡,只能茫然地看著他們。
“別他娘裝傻充愣!”
領頭的大乞丐見周奎這反應,嗤笑一聲:
“瞧你這衰樣,不都是靠扇的同行嗎?下午俺們兄弟幾個回窯口,遠遠就看見你在官道上攔住輛闊氣馬車,朝人家招涼呢!”
周奎這才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自己攔周延儒馬車的事,在外人看來,確實形同乞討。
“誤會,天大的誤會!”
周奎哭笑不得,趕緊解釋:
“我不是乞丐,那是禮部尚書周延儒大人的車駕!我是前國丈周奎啊!流年不利,找故人借點盤纏。”
乞丐們面面相覷,象是沒聽清。
愣了好一會兒,四人才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我的親孃哎!”
一個小乞丐笑得直捶腿:
“大哥,我錯了,剛才不該阻止你!沒想到這糟老頭癲到這種地步,太好笑了!”
另一個也笑得前仰後合:
“對啊!他要是國丈,那俺們是甚麼?俺們就是國公啊!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孃的有意思!”
周奎也是暗罵自己說了蠢話。
怎麼說,他以前也在底層摸爬滾打過。
可自從女兒成了信王妃,後來又當了皇后,他周奎爺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心就跟著膨脹了。
不僅人變得吝嗇刻薄,連早年走江湖那點基本的警惕和思考能力都快丟光了。
‘我可真蠢!當初為甚麼要賴陛下的賬,為甚麼連那點錢也捨不得!’
周奎痛罵周奎。
意識到處境險惡,他的臉上趕緊堆起討好的笑:
“哈哈哈哈……是是是,幾位好漢,我老頭子糊塗了,給你們開個玩笑,開個玩笑,莫怪,莫怪。”
他一邊說,一邊起身:
“來來來,寶地讓給幾位好漢歇腳,我去外邊重新找個地方,不打擾幾位清靜。”
說著,周奎弓腰就要往門口挪。
領頭的大乞丐臉色一沉,伸出手中棍棒,毫不客氣地橫在周奎腿前,攔住他的去路。
“慢著,甚麼叫這地讓給我們?這本來就是俺們的巢穴!”
另一個乞丐立刻幫腔:
“對,想走可以,把你身上的杵頭兒交出來,當做睡俺們地盤的賃錢!”
周奎臉上擠出苦色:
“什……甚麼錢?我沒錢啊!好漢們明鑑,我真沒錢!”
乞丐們不耐煩了,圍攏過來:
“別他娘裝蒜!俺們都親眼看著你招涼了,那馬車那麼闊氣,能不給杵頭兒?”
“快點拿出來。”
“別讓俺們自己動手!”
周奎欲哭無淚:
“幾位爺,瞧瞧我這一身,比您幾位還朗不正呢!我好些天都只靠挖點青苗、嚼些草幹吊著命,哪有甚麼杵頭兒啊?要不等我哪天時來運轉,再來孝敬幾位爺?”
一個脾氣暴躁的乞丐見他還在耍滑頭,二話不說,朝他臉上啐了口濃痰:
“誰他娘不是呢?少廢話!趕緊給!”
痰又腥又臭,糊在臉上,周奎胃裡一陣翻騰。
“好好好,我給,我給……我找找,我找找……”
周奎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往破爛袍子的懷裡摸索。
四個乞丐的視線,下意識地隨著他的手移動,警惕稍有鬆懈。
剎那間,周奎像只受驚的兔子,身子一矮,從人縫空隙拼命竄出!
“狗日的敢騙我們!追!”
幾個乞丐反應過來,登時大怒,舉著火把立刻衝了上去。
周奎到底年紀大了,近幾月營養不良,比不過這些年輕力壯的乞丐。
剛衝出去,還沒跑到拴驢的樹下,就被從後面追上的乞丐一個飛撲,重重按倒在地。
“砰!”
周奎臉朝下,鼻樑一陣痠疼,感覺牙齒都鬆動了。
乞丐們分工明確,一人抓住他的雙手,膝蓋死死頂住他的後腰,另一人則粗暴地在他身上搜查。 很快,就在他貼身的內衫口袋裡,摸出了裝有二兩多碎銀的小布袋。
“幹!”
搜查的乞丐掂掂錢袋,滿臉失望:
“怎麼才這點杵頭兒?我還以為能拿不少呢!”
說完,他狠狠踢了周奎一腳,又朝他後背猛踹了幾下。
另一名乞丐不再看周奎,轉而瞄向樹下因受驚而不斷噴著響鼻、刨著蹄子的老毛驢:
“沒事,那不還有頭驢嗎?”
幾人目光都投了過去。
一個乞丐舉火把走近,湊到驢子跟前仔細看了看,拍打驢子的骨架,撇嘴道:
“這也太老了吧,牙口都不行了,沒幾兩肉,根本不能幹活……算了,總比沒有好。咱們明天拿去便宜出了?”
但另一個乞丐似乎謹慎些,猶豫道:
“大哥,我覺得不好出。最近這兩月,尤其是新首輔孫大人上任後,市面上買賣大牲口,官差查得緊,咱們說不清這驢是哪來的,容易招風。”
“啊,出手確實是個問題。”
領頭的乞丐摸摸下巴:
“乾脆別等明天了,就地吃了,打打牙祭!”
“行,就這麼辦。”
“剩下的肉再想辦法出!”
說完,之前搜出錢的乞丐,從後腰掏出了柄鏽跡斑斑的短刀,朝拴著的驢子走去。
這時,被按在地上滿臉是泥的周奎,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力氣,掙脫束縛,連滾帶爬地衝過去,張開雙臂攔在驢子前面,嘶聲大喊:
“不行……不能吃!它是我半個家人……我就只剩它了!求求你們,放過它吧!”
四個乞丐見他竟敢阻攔,非但沒有絲毫憐憫,反而被激起了兇性:
“老不死的,給臉不要臉了!”
“跟他廢甚麼話,一起收拾了!”
周奎知道哀求無用。
他就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用盡全身力氣,朝離他最近舉著火把的乞丐狠狠撞了過去。
乞丐猝不及防,火把掉地。
周奎趁勢抬腳踩去。
接著手臂看似胡亂地一揮,搶過另一個乞丐舉著的火把,將它扔到不遠處積著雨水的淺坑裡。
“幹,火,火滅了!”
“那老東西在哪?”
“別讓他跑了!”
乞丐們頓時慌了神,黑暗中傳來他們驚慌的叫罵和盲目的摸索。
此刻,黑暗剝奪了所有人的視覺,也抹平了年齡和力量的差距。
混亂中,不知是誰先動了手。
拳頭、棍棒、踢踹……
從四面八方襲來,分不清敵我。
只剩下純粹的廝打。
周奎身上、臉上不斷傳來劇痛。
他也在黑暗中瘋狂地揮舞手臂,用指甲抓,用牙齒咬,用頭撞。
“誰他媽打我!”
“是我!你瞎啊!”
“按住他、按住那老傢伙!”
突然,再次倒地的周奎,在潮溼的地上摸到了一件硬物——
是之前乞丐準備殺驢的刀。
周奎不再分辨方向,不再思考後果,只憑感覺,朝那些充滿惡意的身影,瘋狂胡亂地捅刺。
“噗嗤!”
刀鋒入肉。
緊接著,是淒厲到變調的慘嚎:
“呃啊,我的肚子!”
“動刀了,他動刀了!”
“抄傢伙乾死他!”
“啊——誰捅我?”
黑暗扭曲了判斷。
乞丐們分不清刀子到底在誰手裡,只覺得身邊的人都有可能下黑手。
周奎則拼命揮舞手中兇器,感受刀身一次次受阻、又一次次刺入。
不知過了多久。
廝打聲漸漸微弱。
呻吟歸於沉寂。
只剩下周奎自己的喘息,以及老驢不安的的噴鼻。
黑暗依舊。
周奎摸索爬行。
手指觸碰到了一根木棍,是火把。
繼續摸索。
在軟癱的軀體上,摸到了一個小竹筒——火摺子。
周奎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打燃火石。
火光亮起。
地上躺著四個乞丐。
有的瞪大雙眼,有的蜷縮成一團。
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讓人窒息。
周奎點燃火把,踉蹌著走到樹下:
“老夥計,沒事了……沒事了,你受驚了……”
驢的一雙大眼裡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發出低沉而哀痛的啼叫。
“你怎麼了?”
周奎起初不解,以為是剛才的混亂嚇到了它,於是想撫摸它的脖頸。
老驢搶先吐出粗糙溫暖的舌頭,一下一下刮過周奎的衣物。
火光下,周奎破爛的衣袍顏色深暗。
腹部被人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透過裂口,他能看到許多難以名狀、本該在體內的部位。
“嗬……嗬……”
周奎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火把也差點脫手。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眼前的血腥場景似乎在遠去。
一些已被遺忘的畫面,卻浮現在眼前。
他看見年輕的自己。
在蘇州熱鬧的街巷裡,擺了個簡陋的卦攤,口若懸河地給人算命。
算不準,被人揪著衣領追打。
他抱頭鼠竄,懷裡緊緊捂著剛騙來的幾個銅板。
他看見有一年冬夜。
他和年幼的女兒,沉默溫順的夫人,因為避債臨時躲去城隍廟,分食兩碗冷麵。
女兒仰著小臉問他:
“爹,我們為甚麼離開家啊?”
時光流轉。
女兒成了信王妃、成了皇后。
周奎爺跟著雞犬升天,住進高宅大院,穿上綾羅綢緞。
然後……
陛下除掉魏忠賢后,彷彿換了個人。
然後……
一切都變了。
他被廢為庶人,家產抄沒,新夫人捲了細軟跑得無影無蹤,往日賓客朋僚避他如蛇蠍。
只有這頭老邁的毛驢,陪他漂泊在北方的寒夜裡,走向生命終點。
周奎艱難地過頭,看向拴在樹上的繩。
他要死了。
可他的老夥計,不能留在這裡。
不然,要麼被路過的人撿去,繼續做牛做馬直到累死;
要麼就像今晚一樣,被人宰了吃肉。
他要死了。
總得給它一條活路。
周奎榨出最後的力氣,在地上摸索,抓住那柄沾滿血汙的短刀。
“老……老夥計……”
周奎笑道:
“以後……自由自在……做條野驢吧。”
韁繩應聲而斷。
短刀再次掉落在地。
周奎仰起頭,透過稀疏的樹冠,望向清冷的的明月,如夢囈般道:
“月是故鄉明……”
“啊……阿爺,阿孃……我好想回家啊……”
“死在北邊……算甚麼?”
“即便回不了家……埋在江南……也好啊……”
“……”
長久的寂靜過後。
老驢發出悠長悲切的啼叫。
它走到周奎身邊,用鼻子輕蹭主人冰冷的臉頰,得不到任何回應。
無法理解死亡的它,憑藉本能,像自己受傷時舔舐傷口那般,用舌頭去刮周奎那道不再流血的傷口。
以為這樣就能治好他。
或許是因為舔舐的力度。
又或許是因為某種在絕靈之地悄然滋生的機率……
不知不覺間,它將周奎丹田處的血肉,捲入口中。
時間悄然流逝。
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晨曦穿透林葉,照亮了這片空地,刺痛了老驢的淚眼。
它先閉上。
片刻後,重新睜開。
如果此時有外人在場在此,定會駭然發現:
它那雙原本溫順、渾圓的驢眼,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老驢仰起頭,對著徹底放亮的天空,發出悠長而變調的啼叫。
“呃……嗬……嗬……”
它甩了甩頭,似乎很不舒服。
旋即,雜亂的氣音開始扭曲、變化,逐漸組合形成一種怪異又清晰的音節,斷斷續續,從驢嘴裡吐了出來:
“好……回……”
“……江……南……”
“我想……回……南……啊……”
“下……江……南。”
“回……家……”
“回家。”
周奎死了。
老驢連著打了兩聲厚重的響鼻,鼻孔噴著白氣,不緊不慢地朝南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