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輕輕搖曳,在申鶴側臉上投下暖色光影。
她坐得端正,雙手平放在大腿上,背脊更是直挺挺的,宛如輕策莊的修竹。
屋內靜得只有遠處溪水的潺潺聲。
陳墨將茶盞放到桌邊,坐回床榻上與申鶴相顧無言。
興許是對方泡的安神茶起了作用,一股倦意如洪水猛獸般席捲陳墨全身,眼皮子也越發變得沉重起來。
他終於抵擋不住睏倦,哈欠道:“那…師姐你也早些休息…我先睡了……”
話音未落,他便已縮入被褥之中,於頃刻之間,便獲得嬰兒般的睡眠。
約摸到了丑時,洞天內驟然響起一陣猛烈的爆炸聲,霎時便將陳墨震得清醒。
他從床上驚坐而起,下意識脫口道,“油罐車爆炸了?”
“是師父煉製機關失敗,引發的爆鳴。”
清冷的嗓音悄然落在陳墨耳畔,“此類意外少有發生,你在山上的時日不長,所以沒經歷過。”
“哦,原來是那個女人炸爐了……”
興許是睡得發懵,陳墨的反射弧較尋常要長上一大截,呆愣片刻,才注意到房間裡的燭光仍未熄滅。
他茫然地望向桌邊,視線撞上一雙淡藍的眼眸。
申鶴依舊端坐在椅子上,如海面上的一座冰山,靜靜凝視著他。
“師姐!?你不睡覺的嗎?”
申鶴淡然頷首,回道:“修行之人,無需太多睡眠。”
瞎說!
魈都還會站著瞌睡,何況區區凡人?
陳墨坐直身子,勸道:“師尊常說,修行亦講究勞逸結合,師姐若睡眠不足,怕是會誤了明日修行。”
“無妨。”
申鶴移開視線,望向桌上逐漸燃盡的殘燭。
隨著房間愈發暗淡,腦海中塵封的記憶也逐漸浮現,她憶起年幼時,被父親丟棄在後山洞穴的那段日子。
她頓了許久,才又呢喃道:“總比你趁我不留意時,獨自離開要好……”
在那副淡漠的面容底下,陳墨捕捉到對方掩藏的一縷苦澀。
他才明白,自己當初的不辭而別,也曾刺痛過這位性情冷淡的師姐。
“抱歉,師姐。”
“那時揹著你和師父偷偷下山……”
他道出了那聲遲來的抱歉。
話落,燭光也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黑暗幾乎吞沒整個房間,唯有那縷雪發,在夜色中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良久,申鶴的嗓音再度響起。
她的語氣比方才要更輕柔,也更加拘謹:“你當年下山…可是因為懼我?”
“害怕師姐?”陳墨微微一怔,“師姐,你怎會這麼想?”
“昔年,師父未賜我紅繩。我因大凶命格而時常變得暴戾,將你打傷……”
她語調平緩,卻透著濃濃的傷感,“若不是懼我的劫煞之命…你又怎會獨自離去?”
陳墨聽出她話裡的自責。
也忽然明白早晨的那場切磋,為何申鶴自始至終都未曾使出過全力。
這並非是她對自己的輕視,而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樣傷到自己。
“師姐,是你多慮了。我並非是因為想遠離師姐,才離開奧藏山。”
她垂下腦袋,又問:“那…是為何……?”
他看向黑夜中,那一抹淡淡的白色,“你知道,我沒甚麼修行天賦。跟在師尊身邊,除了些許武藝外基本學不到甚麼。”
“我雖在俗世無血親,但卻有勝似親人的人。我無法散去塵心,也和師尊談及過此事,師尊她不希望我離開奧藏山,我也只好揹著你們偷偷離開。”
昏暗中,申鶴似乎微微顫了顫:
記得當初陳墨離開時,師父告訴自己的也是這個理由。
當時本以為是師父尋的安慰之詞…
原來,並非如此……
陳墨能感覺到,申鶴的目光又移回到自己身上,“所以你…並非厭棄我……?”
她稍顯迫切地確認道。
“我若厭棄師姐,早在第一次被師姐擊傷後就離得遠遠的,之後又怎會繼續纏在師姐身邊?”
“況且每次為我換藥的,不都是師姐你嗎?”
申鶴的瞳孔中漸漸泛起一縷細碎的光。
她感覺心中好似有甚麼東西被一下子解開。
“你真的不會再像先前那樣…偷偷離開嗎?”
“當然不會。”
陳墨稍稍往床鋪內挪了挪,騰出大半位置,“師姐若是擔心我又偷跑,不如也在此歇息?”
“嘭、嘭”的拍打聲落在申鶴耳邊。
她雖看不清陳墨的動作,卻也能知曉對方的用意:陳墨這是在邀請自己,同床而眠……
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面容頓時泛起一層薄紅,她顯然是被對方的大膽驚愕住。
申鶴回想起師父的告誡。
可一想到「男女有別」,就又會不自主地聯想到方才在溪水邊的所見。
“這…於禮不合……”
她低聲拒絕,但聽起來卻更像是在勸說自己。
“也是,那師姐便回房休息吧,可莫要耽誤明日的修行。我保證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不辭而別的。”
昏暗的屋內,又陷入靜默之中。
直至一聲木椅摩擦地面的輕響,將這份寧靜打破。
申鶴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緩步走到床邊緣,掀開被子的一角。
床榻微微一沉,她終究還是睡在陳墨身側。
比起違背禮教而被師父責罵,申鶴更不願陳墨在自己不留意時,獨自消失不見。
不知不覺,她伸出手摸索至陳墨的丹田處,將他拉近至身前緊緊抱住。
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安下心來。
“師姐……?”
突如其來的冰冷體溫,令陳墨頓時一顫。
他能明顯感覺到吸附在自己腹部的那隻手,正不斷收緊力度。
“師姐輕點…我…好像有點喘不過氣了……”
【申鶴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為60】
……
卯時初,提瓦特的天空剛剛翻起一抹魚肚白。
鍾離立於天衡山的山巔,西北遙望奧藏山。
月前,黃金體驗的生命能量剛在無妄坡造成波動時,他便已覺察到這股力量的非凡之處。
未曾想,陳墨的替身之力竟真能祓除魈身上的業障。
他轉回視線,俯瞰山下從夢中漸漸睡醒的璃月港。
人治的時代,或許可提早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