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若溪心頭一跳,卻半點沒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點頭:“是。”
她索性將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我曾聽聞,高階魔族化形之後,皆能隨心隱藏魔紋,以此混跡修真界,大師既敢將魔紋露在外面,就不怕被宗門修士察覺,引來萬劍圍剿嗎?”
僧人聞言,輕輕轉動著佛珠,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卻多了一絲禪意般的通透:“皮相乃身外之物,魔紋亦是,遮與不遮,貧僧還是貧僧,不會因一張皮囊而改變本心。”
這話聽得花若溪一陣無語。
僧人卻沒理會她的神色,繼續說道:“更何況,修真界的宗門,不會貿然對貧僧出手。”
他抬眸,目光銳利如鋒,穿透了大殿的佛光,直直落在花若溪臉上:“貧僧並非生而為魔,亦非自魔界偷渡而來,貧僧的根,還在人族。”
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篤定:“宗門若對貧僧出手,便是將一個本可中立之人,親手推往魔族的陣營。”
“所以,在貧僧明確站隊之前,他們不會動我。”
“你不是魔?”
花若溪瞳孔驟然一縮,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猛地站起身,卻被頭頂的佛光狠狠壓回蒲團上,只能死死盯著眼前的僧人,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是……人族的墮魔者!”
“施主聰慧。”
僧人頷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他往前傾了傾身,那雙桃花眼裡的悲憫褪去幾分,多了一絲算計的意味:“貧僧知道,施主對我心存戒備,定然不願與我誠心論道。”
他話鋒一轉,指尖輕輕一彈,一枚瑩白的玉佩從袈裟袖中飛出,懸浮在兩人之間,玉佩上靈光流轉,竟隱隱透著一絲上古仙器的氣息。
“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僧人唇角微勾,笑意深了幾分,“施主如實回答貧僧幾個問題,貧僧便將這枚‘清心佩’贈予施主,此佩可滌盪魔氣,穩固靈海,正是施主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花若溪的目光落在清心佩上,心頭不由得一動。
這玉佩的確是她夢寐以求的寶物,可一想到對方是個墮魔者,她便硬生生壓下了心底的渴望,冷著臉別開眼:“不必了,我花若溪一身坦蕩,沒甚麼想要的,更沒甚麼好說的。”
自人魔大戰爆發以來,多少宗門覆滅,多少黎民慘死,墮魔者,便是人族的叛徒,是助紂為虐的幫兇!
與叛徒做交易?她不屑為之。
“施主不必急著回絕。”
僧人聲音漸緩,指尖在佛珠上輕輕一旋,眉宇間漾開一抹篤定的笑意,“貧僧願立道心誓,所問之事,絕不涉修真界宗門秘辛、山川草木,只與施主談經論禪,聊些無關風月的玄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花若溪緊繃的側臉上,語氣添了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況且貧僧贈予施主之物,定然是施主心心念念、踏遍千山也要尋得的至寶。”
話音未落,僧人緩緩攤開掌心。
一抹瑩白的光暈自他掌心流轉而出,待光暈散去,一枚通體純淨、毫無雜質的玉佩靜靜躺著,玉佩中央刻著一道細如髮絲的佛紋,正是花若溪耗費三月光陰,循著古籍殘卷尋到般若寺,想要找回的另一半清心佩!
花若溪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僧人,眼底的震驚幾乎要溢位來。
她早該想到,以這僧人的神通,她藏在袖中、日夜摩挲的半塊玉佩殘片,定然逃不過他的感知。
可她萬萬沒想到,此人竟連她此行的最終目的都瞭如指掌,彷彿能看透她心底最深的執念!
這哪裡是甚麼尋常的墮魔者?
“你究竟是甚麼人?!”
花若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佛伽寺荒廢百年,你守在此處,到底有甚麼圖謀?”
僧人聞言,只是淡淡搖頭,指尖輕撫過掌心的玉佩,眸光悠遠得像是藏著千年的風霜。
“這個問題,貧僧會給施主答案,但不是此刻。”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大殿匾額上那“佛伽寺”三個鎏金大字上,唇角微揚,“施主可知,這寺院為何取名‘佛伽’?”
花若溪心頭一凜,知道真正的交鋒,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她斂去眼底的驚濤駭浪,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佛者,智慧也,大師將寺院取名‘佛伽’,莫不是想借此地清修,為自己求得勘破世情的大智慧?”
“施主說對了一半。”
僧人頷首,指尖輕輕撥動佛珠,清脆的聲響在空寂的大殿裡迴盪。
“一半?”花若溪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
“貧僧確實是在求大智慧,”僧人抬眸,眼尾的紅痕與臉上的魔紋相映,可那雙眸子卻澄澈得如同山巔的明月,“但貧僧所求,從來不是為己,而是為這世間芸芸眾生。”
他雙手合十,唇齒輕啟,誦出一段佛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誦經聲清越空靈,似有佛光自他周身流淌而出,連那猙獰的血色魔紋,都彷彿在此刻柔和了幾分。
“世人多愚鈍,”僧人緩緩放下雙手,眉眼間帶著悲憫,“為一念貪嗔痴,困於名枷利鎖,自苦自困而不自知,為一己之私慾,刀劍相向,戕害生靈而不悔改,這世間,戰火連綿,餓殍遍野,離亂之苦,何時方休?”
他看向花若溪,語氣鄭重:“貧僧建此佛伽寺,便是想以般若智慧,渡蒼生出苦海,解世間之紛爭,求一個人魔兩族、四海昇平的太平盛世。”
“說的倒好聽。”
花若溪冷笑一聲,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半點沒有被這宏大的誓願打動,“大師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這世間的苦厄,如恆河沙數,無窮無盡,人只要活著,便要受生老病死之苦,歷愛恨別離之痛,你說要渡蒼生出苦厄,可你問過他們,是否願意被你渡化?”
她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銳利如刀:“更何況,人心叵測,慾望難填,你就算能渡一人、十人、百人,又能渡盡這天下蒼生嗎?痴人說夢!”
“阿彌陀佛。”僧人低誦一聲佛號,眼底的悲憫更濃,卻沒有絲毫怒意。
花若溪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得心頭堵得慌,忍不住嗤道:“你這和尚……還真是讓人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