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人聊得正酣時，營地外的沙地忽然微微起伏，一道極淡的腥氣，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花若溪的笑意分毫未減，耳廓卻極輕微地動了動。
她指尖看似隨意地在身側的草葉上拂過，那幾片毫不起眼的綠葉，霎時間便裹著盈盈青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夜色。
“嗤——”
幾聲輕微的悶響過後，沙地的起伏驟然停了。
修士修至化神境，便能馭靈氣為刃，可花若溪本體乃是草木妖修，不僅能引天地靈氣為己用，更能號令周遭草木，化作最趁手的武器。
“紅棉。”花若溪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
何紅棉立刻會意，幾步竄了過去，伸手揪住那幾片釘在沙地上的青葉，猛地往後一拽！伴隨著一陣簌簌的沙響，一條水桶粗細、渾身覆著暗金色鱗片的大蛇，竟被她硬生生拖了出來。
“師姐！好傢伙，是條大蛇！”何紅棉掂了掂手裡的蛇，驚聲道。
花若溪聞聲偏頭，看清那蛇的模樣後，眼睛倏地亮了起來，語氣裡滿是驚喜：“乖乖，這蛇可真肥！”
“確實肥得很，瞧這身段，估摸著肉能燉滿滿一大鍋。”
夜冷軒湊上前，圍著大蛇轉了兩圈，眼神鋥亮，那副熱切的模樣，讓靈月看得一頭霧水。
肥？用“肥”來形容一條蛇？
靈月正琢磨著這新奇的說法，下一秒，花若溪的話便像一道驚雷，直直劈在她的頭頂，讓她整個人都懵了。
“咱們這一路啃乾糧啃得都快淡出鳥來了，這下可算有口福了！”
花若溪搓著手，滿眼都是對美食的嚮往，“今晚就燉蛇肉湯，再烤幾塊蛇肉乾，保管你們吃得滿嘴流油！”
“等等！”靈月猛地回神，失聲喊道，“你們不是早就辟穀了嗎？辟穀的修士，還需要吃東西？”
她問得一本正經，花若溪卻歪著頭看她，眨了眨眼，反問了一句：“可誰又規定過，辟穀之後，就不能再嘗人間煙火了？”
靈月一噎，下意識地反駁：“好像……是沒這個規定……不對！”她猛地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你們要吃甚麼？！”
話音未落，就見花若溪、夜冷軒和何紅棉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看得靈月心裡莫名一慌。
“除了這條肥蛇，這荒郊野嶺的，難不成還有山珍海味等著咱們？”
花若溪挑眉一笑，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篝火，火星子噼裡啪啦地濺起來。
靈月望著何紅棉手裡那條還在微微扭動的大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遲疑：“吃……吃蛇？”
她活了近百年，自幼浸淫在月神教的清規戒律裡，每日不是打坐修煉，便是研讀古籍手札，別說蛇肉了，連沾了葷腥的吃食都沒碰過分毫。
此刻看著那暗金色的蛇鱗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神女這就有所不知了。”
夜冷軒一邊說著，一邊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銀亮的短刃，手法利落地上前，“這蛇看著凶神惡煞，實則肉質細嫩得很，尋常凡人求都求不來，乃是滋補的佳品，可惜咱們趕路匆忙，沒帶甚麼精緻炊具，不然燉一鍋蛇羹，保管你嘗過就忘不掉。”
“倒也……不必如此麻煩……”
靈月連忙擺手，話還沒說完，就見夜冷軒和何紅棉已經默契地蹲到了下風處，一個剝皮去骨，一個清理內臟，動作嫻熟得不像話，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靈月看得眼皮直跳，正想開口再勸，鼻尖卻突然飄來一股淡淡的竹香。
轉頭望去，花若溪不知何時從儲物袋裡抽出了幾根翠生生的靈竹，三下五除二搭了個簡易烤架，又將處理乾淨的蛇肉切成厚薄均勻的肉片，穿在靈竹之上。
待到肉串架上火，花若溪指尖一彈，一個油紙包便應聲開啟，裡面是色澤濃郁的粉末。
她手腕輕揚，那些粉末均勻地撒在蛇肉上，不過片刻功夫，一股勾人的香氣便肆無忌憚地瀰漫開來，順著夜風飄向四面八方，連空氣裡的腥氣都被壓了下去。
靈月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卻還是抵擋不住那股香氣的侵襲。
她想起軒宇尊者日日掛在嘴邊的訓誡，想起月神教刻在石碑上的規訓——修行者當摒除雜念，清心寡慾，戒絕口腹之慾，方能斬斷塵緣，臻至太上忘情之境。
這些話，她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早已奉為圭臬，從未有過半分質疑。
可此刻，那烤蛇肉的香氣像是長了爪子，一下下撓著她的心尖，讓她原本堅定的道心，竟隱隱有了一絲動搖。
更讓她心神恍惚的是，花若溪不知從哪裡摸出幾個黃澄澄的橘子，埋在了篝火邊緣的暖沙裡。
沒過多久，橘子皮便被烘得微微發焦，一股清甜的果香混著肉香，交織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鑽入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動。
靈月坐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心裡默唸著清心咒，可那咒語念得越急，鼻尖的香氣就越發濃郁。
她看著烤架上的蛇肉漸漸染上誘人的焦糖色，聽著油脂滴落在火裡發出滋滋的聲響，原本抗拒的心態，竟不知不覺從“絕不碰葷腥”，變成了“就聞聞，應該不算破戒”，再到後來，心底竟隱隱生出了幾分期待。
就在她天人交戰之際，花若溪的聲音驟然響起，像是一道天籟，直直撞進了她的耳朵裡：“好了！火候正好，開吃！”
靈月猛地抬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花若溪。
只見對方抬手取下烤得金黃的肉串，指尖凝起一道淡淡的靈力，如同一把無形的利刃，將烤得外焦裡嫩的蛇肉一片片切下，又從儲物袋裡拿出幾片乾淨的幹荷葉，小心翼翼地將肉片盛好。
而後，那雙白皙的手，端著荷葉包，徑直朝她遞了過來。
靈月指尖微微收緊，矜持地探出玉手，目光裡的光比篝火還要熾烈幾分——那荷葉包著的烤蛇肉，幾乎要勾走她的三魂七魄。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荷葉的剎那，平地陡生異變！
原本風平浪靜的沙漠，竟驟然颳起遮天蔽日的妖風，鋪天蓋地的黃沙如同咆哮的巨獸，卷著駭人的聲勢席捲而來。不過眨眼間，那香氣四溢的蛇肉便被黃沙徹底吞沒，連半點殘渣都沒留下。
靈月瞳孔驟縮，心頭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險些破音：“我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