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雪辰國的都城深處,暮色徹底沉落,人間的燈火卻次第燎原。
十六的上元夜市,本就是整座都城一年裡最沸沸揚揚的光景,更何況懸在百姓心頭多日的連環兇徒,終是落了網、伏了法。
壓在眉間的陰霾散了,街巷裡的人聲便添了幾分鮮活的暖意,往來行人的笑語不再摻著怯意,眉眼舒展的弧度,皆是實打實的輕鬆歡喜。
人潮如織,摩肩接踵,夜冷軒與花若溪並肩走在喧嚷的街巷裡,衣袂擦過琳琅的攤鋪,周遭的煙火氣裹著甜香與暖意,連帶著心底的緊繃,也被這人間的鮮活悄悄融了幾分。
不遠處,挑著糖葫蘆擔子的小販搖著銅鈴穿行,赤紅的果串裹著晶瑩糖衣,在燈火裡晃出誘人的光,吆喝聲清朗朗的,揉進晚風裡飄得很遠。
“嚐嚐?”
低磁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花若溪還沒來得及應聲,掌心便被塞了一串溫熱的糖葫蘆。
山楂的酸香混著蜜糖的甜膩,先一步鑽進鼻尖,她指尖觸到微涼的竹籤,眸底掠過幾分怔然,怔怔地捏著那串糖葫蘆,像攥著甚麼意外之物。
夜冷軒側眸看她,墨色的眼瞳裡映著街邊的燈火,也映著她微愣的模樣,眸光亮得灼人,那眼神裡的期待太盛,盛到花若溪幾乎篤定——
若是自己敢說半個“不”字,這位行事素來隨心的主,怕是能二話不說把她拎起來,直接丟進不遠處的護城河裡餵魚。
她抿了抿唇,終是順著那份殷切的目光,低頭咬下一顆山楂。
脆生生的果肉破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酸得恰到好處,甜得清清爽爽,半點不膩。
她眉峰微揚,又忍不住再咬了一口,方才的怔忪化作幾分訝異。
“味道如何?”夜冷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的雀躍。
“酸中帶甜,清冽爽口,倒是比想象中好吃太多。”花若溪據實開口,舌尖還留著淡淡的果香,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認可。
“我說過,這凡界的人間煙火,從不會讓人失望。”夜冷軒唇角微勾,眼底漾著淺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的自得。
兩人依舊並肩而行,花若溪本就無心逛遊,只循著夜冷軒的腳步,不問去處,亦不辨方向。
喧囂的人聲漸漸被晚風揉碎,周遭的燈火也從密匝的暖黃,變成了疏朗的星點,不知不覺間,夜冷軒便帶著她,踏上了城外的望月拱橋。
這座橋離夜市的喧嚷隔了半里水路,橋身蜿蜒跨在護城河上,兩岸只有幾株垂柳垂著青絛,橋上也不過三三兩兩的行人,晚風掠過河面,帶著微涼的水汽,與方才的熱鬧判若兩處天地。
方才還被人間煙火暖了幾分的心神,驟然繃緊。
花若溪的脊背瞬間挺直,指尖快如閃電般按在腰間的軟劍劍柄之上,指節泛白,周身的氣息瞬間凝寒如霜,一雙杏眼銳利如鷹,飛速掃過拱橋的欄柱、河面的畫舫、岸邊的垂柳,每一處能藏人的角落,都被她的目光凌冽地剮過。
蟄伏了整夜的殺機,終於要來了。
雪辰國主隱忍至今,果然是要在這僻靜無人的拱橋之上,對他們痛下殺手!
她的神經繃到極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待那暗處的殺機襲來,便要拔劍相迎。
就在這時——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轟然炸響在頭頂的夜空!
那聲響太過突兀,帶著破空的震顫,花若溪幾乎是本能反應,手腕翻轉,軟劍出鞘的瞬間,一道寒冽的銀光劃破夜色,劍風凌厲,直刺上空!
可劍尖所及之處,只有澄澈的夜空,沒有淬毒的暗器,沒有黑衣的刺客,更沒有半分殺氣襲來。
空的。
還未等她心頭的疑雲散開,接連不斷的“砰砰砰——!”巨響,接踵而至,一聲疊著一聲,震得河面都漾起細碎的漣漪。
暗沉如墨的夜空,在這接連的巨響裡,驟然被撕開了萬千道流光!
金紅的星火炸開成漫天流霞,瑩藍的光簇綻成星河垂落,粉紫的煙火揉著銀白的碎芒,在蒼穹之上層層疊疊的綻放,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流光交織成海,將沉沉夜色映得亮如白晝,連河面的水波,都被染成了斑斕的錦緞。
煙花。
漫天遍野,盛大到極致的煙花。
不是淬毒的弩箭,不是奪命的殺機,不是蓄謀已久的刺殺。
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璀璨到極致的煙火盛宴。
河岸邊的行人發出此起彼伏的驚歎,連遠處夜市的人聲,都被這漫天煙花勾得沸騰起來,喝彩聲、讚歎聲,隔著水路飄過來,溫柔又鮮活。
花若溪舉著劍,僵在原地。
寒冽的劍風還凝在半空,凌厲的眸光還滯在天際,那一身蓄勢待發的殺氣,在漫天煙火的璀璨裡,瞬間僵住,盡數化作了極致的錯愕與茫然。
她怔怔地望著那片絢爛的夜空,眼底的戒備與銳利,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滿眼的難以置信。
不是刺殺?
那這滿城煙火,又是為何?
雪辰國主佈下的局,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身旁的夜冷軒,目光落在她還舉著的軟劍上,看著她那副劍拔弩張卻又茫然無措的模樣,便瞬間瞭然——這位素來警惕到極致的姑娘,又一次把人心的溫柔,當成了淬毒的刀鋒。
他無奈地低嘆一聲,指尖揉了揉眉心,眉宇間染著幾分哭笑不得的頭疼,而後緩步上前,溫熱的掌心覆上她握著劍柄的手背,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安穩,一點點將她的手腕壓下,將那柄寒光凜凜的軟劍,緩緩歸鞘。
劍鞘歸位的輕響,在漫天煙花的盛景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花若溪偏過頭,看向夜冷軒,杏眼裡還凝著未散的錯愕與疑惑,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的詰問,指尖還殘留著劍柄的微涼。
夜冷軒垂眸看她,墨色的眼瞳裡,映著漫天的煙火流光,也映著她眼底的茫然,眸光微閃,眼底掠過幾分淺淡的狡黠,卻半點未露,只斂了神色,語氣平靜,甚至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凝重。
“我也瞧不出端倪,只是這拱橋四周,方圓百丈之內,我已盡數探過,沒有半分殺氣纏繞,也沒有任何埋伏的蹤跡,連一絲生人隱匿的氣息都沒有。”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橋欄上的微涼石紋,聲音放得低沉,帶著幾分深思:
“或許,是我們多慮了,又或許……那位國主的心思,遠比我們想的更深,這漫天煙火,不過是障眼法罷了,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時機未到,他不會輕易出手。”
是這樣嗎?
花若溪凝眉,心頭的疑雲依舊沉甸甸的,卻也不得不承認,夜冷軒的話沒錯——這周遭,確實乾淨得沒有半分殺機。
她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向那片漫天盛放的煙花,眼底的戒備漸漸斂去,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煙火灼灼,流光漫天,河面波光粼粼,晚風溫柔拂面。
可這份極致的絢爛與溫柔裡,卻總像是藏著甚麼看不見的暗流,讓她心頭的弦,依舊鬆不開半分。
這場盛大的煙花雨,到底是人間的歡喜,還是蟄伏的殺機?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今夜的雪辰國都城,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