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晚風捲著幾分微涼的桂花香,漫過雪花宮的朱廊玉柱。
夜冷軒步履輕捷地叩開了花若溪的房門,推門而入時,眉眼間盛著篤定的笑意,周身都透著一股勝券在握的從容,彷彿篤定了自己接下來的話,必然能讓對方應允。
他立在燈下,開門見山,將自己的來意清晰道明,語氣裡的自信幾乎要溢位來。
可這份得意,只撐了彈指一瞬。
“出去逛夜市?”
花若溪抬眸,眼底半點波瀾都無,甚至還帶著幾分全然的漠然,話音落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沒興趣,我不去。”
夜冷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被寒霜凍住一般,凝在唇角。
那雙眸子裡的得意還未來得及斂去,就硬生生撞上了對方毫無波瀾的目光,只餘下滿目的錯愕與窘迫,臉頰像是被人狠狠拍了一掌,又熱又麻,心底更是咯噔一下,滿是措手不及的憋屈。
他僵著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追問:“不是,你為何不去?”
“我方才說得很清楚了。”
花若溪抬手撓了撓鬢角,澄澈的眸子裡浮起幾分真切的茫然,直勾勾望著夜冷軒,那眼神,竟像是在疑惑——難道是自己的話太晦澀,讓他沒能聽懂?
“我們皆是修真界走出來的人,凡界的風物景緻,奇珍玩物,哪一樣是我們沒見過的?雪辰國的夜市,說到底也不過是凡塵煙火,與其他地界的夜市本就大同小異,翻不出甚麼新花樣,既無新意,又何須特意去逛?不過是浪費時辰罷了。”
她字字坦誠,句句實在,半點敷衍都無,偏偏就是這份直白,堵得夜冷軒啞口無言。
他心裡憋著自己的全盤謀算,半分都不能宣之於口,只能硬生生壓下那些心思,斂去眼底的窘迫,重新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耐著性子循循勸說,語氣裡還帶著幾分刻意的認真:“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過絕對了。”
“天地之大,萬物百態,這世間從沒有千篇一律的事,更沒有一模一樣的景緻。雪辰國地處南疆邊界,民風與別處本就不同,這都城的夜市,興許藏著我們從未見過的門道,與往日裡見過的凡界夜市,全然不同呢?”
話音頓了頓,夜冷軒話鋒陡然一轉,刻意壓低了聲線,字字都扣在最能牽動花若溪心神的地方:
“更何況,關於了緣佛子,還有雪辰國這攤渾水,我們總不能一直縮在雪花宮裡坐以待斃,與其被動防著,不如主動出擊,才是上策。”
“嗯?此話怎講?”
果然,這一句落音,方才還淡然慵懶的花若溪,周身的氣息瞬間繃緊,脊背倏地挺直,原本漫不經心的眸子驟然凝起光來,眼底瞬間湧上來濃烈的興致與警惕,連指尖都下意識蜷了蜷。
所有的散漫盡數褪去,只剩下滿心滿眼的正事,半點旁騖都無。
見夜冷軒故意停了話頭,她還忍不住抬眼,朝他遞去一個催促的眼神,眸光灼灼,分明是急著聽他的下文。
夜冷軒瞧著她這副模樣,心底忍不住輕嘆一聲,只覺得自己算是徹底敗給她了。
這女子,一身修為卓絕,心性堅韌果敢,唯獨這份刻在骨子裡的事業心,重得離譜。
滿心滿眼都是修真界的規矩,都是戒律堂的要務,都是斬妖除魔的責任,半點心神,都不肯分在兒女情長或是閒情逸致上。
無奈歸無奈,他還是順著她的心思,沉聲將自己的盤算緩緩道來,條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
“我們殺了那名佛使,等同於直接斷了吳定國主的臂膀,也徹底攪亂了他的計劃,此人本就心術不正,身上死氣纏身,定然對我們恨之入骨,只是礙於我們身在雪花宮,宮中有陣法庇佑,他一時半刻尋不到下手的機會。”
“可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若是日日躲在宮裡,看似安穩,實則是將主動權拱手相讓,他有的是陰詭手段,遲早會想出別的歪門邪道,要麼引我們出去,要麼對雪花宮的弟子下手,逼我們現身,與其這般提心吊膽的防備,日日被他牽著鼻子走——”
“倒不如我們主動現身,走出這雪花宮,給他一個動手的機會!”
花若溪當即接話,眸中閃過一抹凜然的鋒芒,語氣果決,“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與其被動設防,不如引蛇出洞,看看他究竟想耍甚麼花招,也好對症下藥!”
“沒錯,我要的,就是這個道理。”
夜冷軒心頭瞬間鬆了一大口氣,懸著的那顆心徹底落地,唇角重新漾開笑意,眼底的無奈與寵溺交織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還好,總算是沒白費口舌,說動她了。
“既如此,還愣著做甚麼?”
花若溪已然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的褶皺,周身劍意凜然,半點逛夜市的閒散都無,反倒像是要奔赴戰場一般,目光灼灼地看向夜冷軒,“你不是說要去逛夜市?走吧!”
“好,這就走。”
夜冷軒笑著應聲,眼底的無奈更深了幾分,卻也心甘情願。
他這輩子,大抵也就栽在這麼一個人身上了。
滿心滿眼都是大道與蒼生,半點兒女情長都不懂的傻姑娘,除了寵著,護著,順著她的心意來,他還能有甚麼別的法子?
夜色漸濃,月華如水,灑在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上。
一者眉眼含笑,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一者身姿挺拔,眸中盛著凜然的鋒芒,兩人相偕踏出雪花宮的宮門,步履從容,朝著燈火璀璨的夜市方向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院中的古樹枝椏間,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蟄伏著,正是黎安。
他凝眸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眼底掠過幾分了然,抬手迅速朝身後打出一道無聲的手勢。
那手勢落下的瞬間,早已在暗處整裝待發的雪花宮弟子,立刻如星子般四散開來,身形隱匿在夜色裡,步履輕盈,各司其職。
有人佈下隱匿的陣紋,護住宮中安危,有人悄然尾隨在夜冷軒與花若溪身後,暗中戒備,有人則直奔夜市各處要道,提前佈下天羅地網。
所有的佈置,都在夜色的遮掩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無聲無息,密不透風。
今夜這場看似閒散的夜市之行,從來都不是甚麼遊山玩水的閒情逸致,而是一場引蛇出洞的局,一場主動迎敵的謀。
燈火深處,風雨欲來,只待那藏在暗處的鬼魅,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