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稟國主,”徐少華直起身,語氣恭敬卻不卑微,“那妖人狡詐至極,竟以妖術自焚,臣等無能,未能將其生擒,所幸,從他屍身灰燼之中,尋得此物。”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通體黝黑的方牌,高舉過頂。
那方牌約莫掌心大小,邊緣刻著繁複的咒文,在白霧中隱隱泛著幽光。
大祭司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接過方牌,他指尖觸碰到方牌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隨即一言不發地轉身,將方牌呈到了屏風之後。
屏風後的人影,指尖顫巍巍地撫上那塊方牌。
不過瞬息,一股暴戾的氣息猛地爆發出來,殿內的白霧竟劇烈地翻湧起來,連那墨玉屏風都隱隱震顫。
眾人只聽見“嘎吱”一聲脆響,像是骨頭被硬生生攥碎的聲音。
可下一刻,那暴戾的氣息又倏地收斂,彷彿從未出現過。
國主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體恤:“諸位辛苦了,連日奔波,想必也累了,都先回府歇息吧!朕已命人備下賞賜,稍後便會送到祭司府上。”
他頓了頓,又轉向人群中的霜華公主,語氣添了幾分關切:“霜華公主此次受驚,朕心有不忍,太醫院院判醫術卓絕,朕已令他隨公主回驛館,為公主安神壓驚。”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可任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徐少華與花若溪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眼底皆是瞭然。
“臣等謝過國主隆恩。”
一行人剛踏出通天閣的門檻,殿內便驟然響起一陣器物碎裂的巨響。
青瓷碗盞混著玉質擺件被盡數掃落在地,碎片四濺,砸在金磚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白霧尚未散盡,國主端坐的身影在氤氳中扭曲成一團猙獰的黑影,他死死攥著那塊佛使的方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森白,臉上的腐肉隨著粗重的喘息簌簌掉落,露出底下發黑的骨骼。
大祭司自始至終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頭顱深深埋下,玄色祭袍的衣襬被濺上的瓷片劃破,綻開幾道猙獰的口子,他卻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殿內的戾氣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此刻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是在觸碰國主的逆鱗。
不知過了多久,器皿碎裂的聲響終於停歇,殿內只剩下國主粗重的喘息,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拉扯。
“大祭司。”
沙啞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淬了毒的平靜。
大祭司的脊背猛地一僵,隨即恭恭敬敬地應聲,額頭依舊貼著地面:“臣在,國主有何吩咐,臣萬死不辭。”
“佛使臨行前,曾與朕提及,若獻祭大典生變,尚有一條血祭補闕的後路,你可還記得?”
這話一出,大祭司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向龍椅上的人。
白霧繚繞中,國主那張潰爛的臉顯得愈發可怖,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的聲響,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國主難道是想……啟用那以活人魂魄為引的禁術?”
那法子陰毒至極,遠非最初的獻祭可比,一旦動用,怕是要引得天怒人怨,整個雪辰國都會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誒——”國主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他緩緩抬手,指尖劃過自己腐爛的臉頰,“大祭司何須露出這副驚惶模樣?你我君臣多年,你對朕的忠心,朕豈會不知?放心,不管這天下變成甚麼模樣,朕都不會傷你分毫。”
這番看似安撫的話,卻讓大祭司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對國主的瞭解可謂深入骨髓。這個人心狠手辣、冷酷無情,彷彿從地獄深淵爬出來一般。
他的眼神裡永遠都只有一個目標——追求永生不滅的偉大事業。
而所謂的不傷分毫,只不過是一種虛偽的承諾罷了,實際上只是因為目前自己尚有被利用之處而已。
然而,當這場禁忌之術大功告成之際,或者當自己失去所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毫無疑問就是他命喪黃泉、身首分離的時刻來臨之時!
儘管如此,他卻根本沒有勇氣去抗爭。
一股無形的力量正潛藏於他脊樑骨最深處,此刻正微微發熱。
那是多年前國主特意設下的惡毒詛咒,目的就是要牢牢地控制住他。
只要心中稍有叛逆之意,這種劇痛就會如潮水般洶湧而至,令其生不如死。
更何況,還有晚兒也落在了國主的掌控之中。
她可是他心頭肉啊!這份牽掛如同沉重無比的枷鎖,緊緊束縛著他,使得他不得不乖乖聽話,甘願低頭臣服。
大祭司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翻湧的絕望,久久不語。
國主也不催促,只是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手中的方牌,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他太清楚如何拿捏眼前的人了,只要顧音晚一日在他手中,大祭司就永遠是他掌中的傀儡,翻不出半分風浪。
“這件事,朕便全權交給你去辦。”
國主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朕相信,你定不會讓朕失望,對麼?”
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森然的威脅,像是毒蛇吐信,“畢竟,朕若魂歸九泉,顧小姐那般嬌弱的身子,怕是撐不過三日,就要隨朕一同上路了。”
這話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大祭司最後的防線。
他猛地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臣……遵旨,定不負國主所託!”
“很好。”
國主滿意地笑了,笑聲裡滿是陰鷙,他抬手拂過龍椅扶手上雕刻的蟠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裡,“原本,只需要八名陽男陽女的心臟,便能助朕登仙,偏偏你那好徒兒元華,非要多管閒事,毀了朕的大計。”
他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大祭司,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如今,朕不得不啟用這禁術,攪動天下風雲,若真有冤魂索命……”
國主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戲謔的殘忍:“想來,也該去找你那好徒兒,討還這筆血債,你說對嗎?”
大祭司渾身一顫,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卻只能咬牙,一字一句地應聲:“是,國主……說的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