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華的心思與她無關,她只淡淡替雪寧不值,那般真心終究錯付。
花若溪斜倚桌邊,手肘撐著案沿,指尖輕抵下頜,姿態隨性散漫,卻偏偏透著股慵懶勾人的韻致,坦然受了元華這一禮,半分不矯情。
“少祭司的賠罪,我接下了。”
她唇角彎著淺淡弧度,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但顧師妹的冒犯,我沒打算原諒,我向來不願委屈自己,既然如此,便只能讓旁人多擔待些了。”
“再者,我與少祭司過往糾葛早已了結,往後各不相干,為免外人嚼舌根生誤會,還請少祭司改口,如江湖同道一般,稱我一聲雪宮主。”
這番話字字清晰,砸在元華心上,本就沉鬱的臉色愈發慘白,指尖攥得泛白,喉間發緊。
他抬眸望她,眼前少女笑靨淺淺,眼底卻清明坦蕩,半點往昔的眷戀與牽絆都尋不見,只剩疏離淡漠。
她靜靜迎上他的目光,指尖輕叩案面,清脆聲響似在提醒,語氣添了幾分涼意:“少祭司,我的意思,你該懂了?”
“……明白。”
元華閉了閉眼,喉結滾動,費了極大力氣才吐出這兩個字,再抬眼時,眼底只剩難掩的澀意,“雪宮主,先前多有冒犯,還望宮主海涵,莫要怪罪。”
“雪宮主果然名不虛傳,行事灑脫,氣度不凡。”
一道溫婉卻帶著幾分鋒芒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只是這般步步緊逼,對元師兄未免太過苛刻了些?”
花若溪懶懶掀了掀眼睫,視線落在那華服女子身上,眉梢微挑。
女子見她看來,神色從容不慌,斂衽頷首,笑意溫婉得體:“日國公主凌霜華,見過雪宮主。”
“公主客氣。”
花若溪唇角笑意深了些,對待模樣出眾的女子,她向來多幾分寬容,哪怕瞧出凌霜華眼底對元華的幾分關切,也只當沒看見——畢竟元華於她而言,不過是合作查案的物件,無關緊要。
凌霜華倒沒料到她這般平和淡然,先前備好的勸誡之語竟沒了用武之地,一時微怔。
趁這間隙,花若溪已然起身,抬手示意雪軒同行,動作乾脆利落。
“少祭司,今日合作事宜已談妥,相關線索也已明晰。”
她眸光掃過室內眾人,語氣利落,“雪花宮尚有事務待處理,便不多留了,先行告辭。”
話音落,她轉身便走,裙襬層層疊疊揚起,似烈焰綻放,又似流雲輕卷,瀟灑肆意,沒再回頭看一眼。
不過轉瞬,身影便消失在門外,只留一室寂靜。
顧音晚捂著臉站在原地,指尖觸到臉上灼熱的痛感,再想起方才花若溪那毫不在意的猖狂模樣,以及元華沉冷的臉色,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方才一時衝動,竟攪亂了師兄的正事,闖下了禍端。
她眼眶泛紅,怯生生瞥了眼元華緊繃的側臉,手指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聲音細若蚊蚋,滿是慌亂愧疚:
“元師兄……我、我不知你們在談要緊事,不是故意添亂的……我錯了……”
可這一次,元華卻沒像從前那般縱容,只淡淡抽回被拽著的衣袖,往後退了兩步,周身寒氣冷得讓顧音晚心頭髮顫。
他眸底沒了半分暖意,只剩沉沉冷意,語氣涼得像冰:“你怎會尋到此處?祭司府竟一直派人跟著我?”
“不是的元師兄,你別誤會!”
顧音晚臉色霎時褪盡血色,慌得聲音都發顫,急忙擺手解釋,“爹爹沒特意派人行蹤,他只是怕你……怕你再被雪靈迷惑,誤入歧途,才讓人悄悄留意你的動靜,絕非監視!”
話到嘴邊的“妖女”二字,瞥見元華愈發沉冷的臉色,硬生生嚥了回去,換了委婉說辭。
“再好聽的藉口,說到底,還是信不過我。”
元華低低自嘲一笑,眼底翻湧著難掩的落寞與寒涼,這般失意模樣,他從未在人前顯露過半分,看得顧音晚又疼又慌,鼻尖泛酸。
“元華師兄,你別這麼說。”
她急忙上前半步,聲音軟了下來,“今日之事只有我和霜華姐姐知曉,爹爹那邊我壓根沒提,他還不知情,既然是關乎查案的正事,我這就回去吩咐底下人,絕不讓半分訊息傳到爹爹耳中,定然不耽誤你的事!”
她正想再說些軟話安撫,元華卻忽然抬眸看來,眼底的冷意褪去些許,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意味,語氣平靜得反常:“師妹,此事我不怪你,只是,你肯不肯幫我一個忙?”
三日後,祭司府正門外,晨光漫過硃紅門扉,映得門前儀仗愈發莊重。
顧大祭司身著繁複祭服,正細細叮囑顧音晚,語氣溫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晚兒,接下來十日,我需隨國主入宮閉關祭神,期間祭司府大小事務,便全交由你打理,萬不可出半分差錯。”
說罷,他意有所指地掃了眼身旁垂首立著的元華,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警示,壓低聲音補充:“我先前交代你的事,記牢了,莫要疏忽。”
“爹爹放心,女兒都記在心裡,定會妥善處置,不讓你失望。”
顧音晚垂眸應著,唇角噙著乖巧溫順的笑意,指尖卻在身後悄悄攥緊,掌心沁出細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胸膛。
她這番異樣,顧大祭司竟半點未察——在他眼裡,女兒向來乖順聽話,從不敢違背自己的意願,自然想不到她會藏著別的心思。
見女兒這般懂事,顧大祭司滿意頷首,抬手慈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即轉身登上皇宮派來的鎏金車輦。
儀仗緩緩啟動,浩浩蕩蕩朝著皇宮方向而去,揚塵漸遠。
顧音晚望著車輦消失的方向,直至身影徹底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與元華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兩人眼底皆藏著深意,隨即她轉身,步履沉穩地朝著祭司府深處的書房走去,背影瞧著竟比往日多了幾分果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