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透,城主府西廂的窗欞還浸在墨色裡,花若溪指尖懸在推演陣法的符紙上方,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
自秘境傳出終極任務的那日起,她與夜冷軒便沒合過眼,案上的茶換了三撥,畫滿符咒的紙頁堆得比硯臺還高,可對策始終差著最後一絲關鍵。
“先歇半個時辰吧!”
夜冷軒將一件外袍遞到她肩頭,聲音壓得極輕,“強行推演只會耗損靈力,等天亮再議也不遲。”
花若溪點點頭,剛靠著椅背閉上眼,院外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陳管家的。
她猛地睜眼,與夜冷軒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這時候,陳管家怎會來?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陳管家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竟帶著幾分急色,往日裡總是捋得整齊的鬍鬚都有些散亂:“小青姑娘,可算著你沒歇熟!仙門那邊來人了,看那架勢,怕是來者不善啊!”
“仙門?”花若溪心頭一沉,起身時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襬,“是哪派的人?可有說為何而來?”
“沒明說,但領頭的是個女弟子,一身宗門的服飾。”
陳管家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城主怕他們是衝姑娘你們來的,特意讓我來請你們去前廳,也好有個應對,總不能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花若溪與夜冷軒交換了個眼神,後者輕輕頷首,她才轉向陳管家:“勞煩管家稍等,我去叫上其他人,咱們這就過去。”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幾人便跟著陳管家穿過迴廊,來到了城主府的正廳。
廳內靜得有些壓抑,寂城主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熱茶,卻久久沒有飲下,只偶爾轉動著杯盞,目光落在廳外的石階上,不知在思索著甚麼。
花若溪與夜冷軒並肩站在陳管家身後,刻意收斂了氣息,扮作尋常跟班的模樣。
廳內只有茶盞偶爾碰撞桌面的輕響,以及眾人若有若無的呼吸聲,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般,格外難熬。
終於,寂城主放下手中的茶盞,朝著陳管家遞了個眼色:“讓他們進來吧!”
陳管家應聲退下,不過片刻,便領著一隊身著靈虛宗服飾的弟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女弟子身姿挺拔,一身月白色的宗門服飾襯得她氣質清冷,可當那張臉映入花若溪眼簾時,她卻猛地僵在了原地——是南芙?
怎麼會是她?
花若溪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在靈虛宗的那些年,她身為皓月仙尊的座下大弟子,天賦卓然卻也孤立無援,身邊鮮少有能說上話的人,唯有南芙,會在她每次下山剿魔受傷歸來時,偷偷揣著靈藥來看她。
她們有著相似的出身——都是被師父帶回宗門,卻又有著截然不同的境遇。
她是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女,而南芙,只是元長老眾多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可南芙從未因此懈怠,明明天賦普通,卻憑著一股韌勁,硬生生在四年內晉升金丹期,才總算讓元長老注意到這個勤勉的弟子。
當年她還在靈虛宗時,便聽聞元長老為南芙與元朝南定下了婚約。
她雖不看好元朝南的為人,卻也知道,有了這層婚約,南芙在宗門裡的處境能好過許多。
如今再看南芙,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舉手投足間竟帶著幾分主事人的氣度,想來這些年在靈虛宗,已是有了一定的話語權。
花若溪心中百感交集,既為南芙的成長感到欣慰,又隱隱有些不安——南芙此次帶著人來城主府,究竟是為了甚麼?
若是為了秘境之事,她們今日,又該如何應對?
花若溪的目光在南芙身上停了片刻,便不動聲色地移開——此刻並非相認的時機,她只需靜靜觀察。
可她這短暫的注視,還是被南芙捕捉到了。
南芙循著視線望來,看清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時,眼底驟然亮起一抹驚喜,腳步都下意識往前挪了半分。
可下一秒,她猛地想起花若溪早已隕落的訊息,那點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襬,滿心都是疑惑:怎麼會這麼像?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水靈兒。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夜冷軒身上時,眼睛瞬間亮了,腳步一抬就要往前衝,嘴裡還帶著雀躍的語氣:“那位公子看著好面生——”
“水師妹。”南芙的聲音及時響起,輕輕按住了她的胳膊,語氣平和,“此處是城主府前廳,不可失了禮數。”
水靈兒的腳步頓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裡暗罵南芙多管閒事,面上卻立刻換上委屈的神情,低下頭小聲認錯:“對不起,南芙師姐,我只是覺得那位公子看著眼熟,想著或許是其他宗門的熟人,才想上前打個招呼,沒有要失禮的意思。”
她話音剛落,元朝南便上前一步,將水靈兒護在身後,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目光直直盯著南芙:“水師妹不過是性子直率了些,又不是故意失禮,你何必這般咄咄逼人地訓她?”
“咄咄逼人?”南芙愣住了,隨即一股積壓許久的怒意從心底翻湧上來。
她不過是輕聲提醒了一句,怎麼就成了咄咄逼人?這些年,只要涉及水靈兒,元朝南永遠是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她。
南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語氣卻冷了幾分:“元師兄,我何時咄咄逼人了?又何時訓過水師妹?我只是提醒她注意場合,這也有錯?若是師兄覺得我做得不對,那往後水師妹的事,我便再也不插手,全憑師兄照料。”
“你——”元朝南被堵得說不出話,臉色更難看了。
這時,水靈兒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聲音軟得像棉花:“元師兄,你別生氣呀,南芙師姐也是為了我好,是我自己考慮不周,你別和師姐鬧矛盾,不然我會內疚的。”
元朝南低頭看向她,語氣瞬間軟了下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還是你懂事,不像有些人,總愛揪著一點小事不放。”
這話明著是安慰水靈兒,實則是在指責南芙。
南芙聽著,只覺得心頭髮冷,之前對元朝南僅存的一點同門情誼,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
她不再看兩人,目光轉向寂城主,語氣恢復了平靜:“城主大人,我們此次前來,是為秘境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