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寂空城的青石板路時,朱夢瑤攥著袖角的手指終於鬆開,縱然眼底對花若溪的戒備仍未散去,腳步卻還是穩穩跟在二人身後,朝著先前與何紅棉約定的茶寮走去——那處臨著城根,僻靜又能望見街角動靜,最適合交換訊息。
夜冷軒剛將茶寮角落的兩盞冷茶換成新沏的雲霧茶,巷口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何紅棉與戚小倩並肩而來,衣襬還沾著塵土,常德勝提著的布囊裡,隱約露出半塊沾了藥草的帕子。
“夜師兄!青璃師姐!”戚小倩先一步衝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急切,“我們在城西破廟打聽時,倒是撞破了件怪事!”
花若溪指尖輕點桌面,將自己與夜冷軒在城主府外查到的“黃家舊部隱於城東”的訊息簡要說了,而後目光落在何紅棉身上:“你們那邊可有更緊要的線索?”
“線索和師姐查到的能對上,但多了樁更棘手的——”
何紅棉坐下時,茶盞裡的茶水晃了晃,“城主那位久不出面的親妹妹,寂小姐,與城主夫人的仇怨,根本不是‘不合’能形容的。”
“寂空城還有位寂小姐?”花若溪眉梢微挑,她先前查遍城主府人脈,竟未聽過這個名字。
“是老城主生前最疼的小女兒。”
戚小倩接過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布囊邊緣,“我找街角討飯的老乞丐打聽時,他說這位寂小姐當年是驚才絕豔的人物,十八歲就衝破元嬰境,比城主還早三年,老城主特意送她去崑崙仙宗修行,可十九年前,她回來參加完城主的婚禮,當天就遞了辭呈,從此閉門不出,修為也再沒寸進。”
常德勝這時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凝重:“不止如此,上個月有人在城主府後花園,撞見寂小姐拔劍指著城主夫人,若不是城主及時攔在中間,恐怕已經出了人命。”
夜冷軒指尖在茶盞沿輕輕敲擊,眸色沉了沉:“城主夫人出身黃家,當年黃家滿門為守寂空城,盡數死在妖魔手裡,就算寂小姐對她有偏見,也不該到拔劍相向的地步。”
“因為城主夫人,是妖族血脈。”
常德勝的話像顆石子投入靜水,讓茶寮裡瞬間靜了下來,“老城主夫人當年就是被妖魔所殺,寂小姐親眼看著母親慘死,從那時起就立誓要斬盡天下妖魔,她如何能容忍殺母仇類,成了自己的大嫂?”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可花若溪總覺得哪裡不對——她先前在城主府外觀察時,城主夫人身上並無半分妖氣,反倒有種溫潤的靈氣,正想追問,卻被常德勝接下來的話打斷。
“還有兩件事,或許與我們要查的事有關。”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最近半個月,城裡已經丟了七個女子和三個孩童,城主懷疑是妖魔作祟,正重金請仙門弟子入府護院。
另外,城主夫人近來身子極弱,情緒也反覆無常,城主為了讓她開心,特意貼了告示,只要能讓夫人笑一次,就能成為城主府的上賓,就算沒做到,也能領兩千下品靈石當謝禮。”
“兩千?”夜冷軒和花若溪幾乎同時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兩千下品靈石,足夠尋常修士三年的修行用度,城主為了哄夫人,竟下了這麼大的本錢。
朱夢瑤坐在一旁,原本還帶著幾分不耐,聽到“兩千下品靈石”時,眼神也亮了亮,手指悄悄收緊了袖中的法器。
花若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心裡早算開了賬:袁秋水欠萬劍宗的靈石,就算靈虛宗分攤了大半,剩下的數額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更何況後續查案還要打點人脈,沒有靈石寸步難行。
而夜冷軒那邊,前幾年為了救同門欠下的債還沒還清,眼下送上門的賺錢機會,他自然不會放過。
“青璃師妹。”夜冷軒輕咳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兩人曾並肩闖過秘境,彼此一個眼神便知心意,花若溪當即接話:“不如我們扮成雜耍班子的人,混進城主府探探情況?”
這話剛落,何紅棉、戚小倩、常德勝,連帶著一直默不作聲的朱夢瑤,四雙眼睛“唰”地全落在他們身上。
何紅棉先皺起眉:“我們扮雜耍的倒沒甚麼,可師姐你看夜師兄——這眉眼、這氣度,說是世家公子都有人信,哪點像走江湖的雜耍藝人?”
“何道友所言極是。”常德勝點頭附和,“城主府守衛森嚴,這般模樣怕是剛到門口就要被攔下。”
花若溪略一思索,又生一計:“那便分開行動,你們去扮雜耍班子,我和夜師兄就裝作逃難的兄妹,說家鄉遭了災,走投無路才來城主府碰運氣。”
她這話編得順口,畢竟以前看大師姐的話本子時,類似的橋段早就記熟了。
反正都是要進府查案,這兩千靈石的便宜,說甚麼也不能讓別人佔了。
“師姐,你忘了自己是妖修?”戚小倩急忙提醒,“先不說你這異於常人的瞳色,和夜師兄半點不像兄妹,那位寂小姐最恨妖族,要是被她察覺,你連城主府的門檻都踏不進去!”
花若溪一怔,指尖猛地頓住——倒是把這茬忘了!妖族的特徵太扎眼,確實是個麻煩。
“不過是進個城主府,哪要這麼麻煩。”一直沒吭聲的朱夢瑤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用顆易容丹不就解決了?”
直到這時,何紅棉三人才恍然想起,茶寮角落裡還坐著這麼個人。
花若溪連忙介紹:“這位是萬劍宗何長老座下的朱夢瑤師姐。”
三人連忙見禮,戚小倩還好奇地多看了朱夢瑤兩眼——能讓青璃師姐帶著同行,想必不是普通弟子。
夜冷軒卻盯著朱夢瑤,問出了關鍵:“你靈力被封,打不開儲物袋,哪來的易容丹?”
朱夢瑤挑眉,從寬大的衣袖裡摸出個小巧的瓷瓶,倒出幾粒青褐色的丹藥分給眾人:“我偏不喜歡把丹藥放在儲物袋裡,貼身帶著才安心。”
花若溪接過丹藥,忍不住誇讚:“朱師姐這個習慣太明智了!簡直是未雨綢繆!”
“那是自然。”朱夢瑤下巴微抬,像只得了誇讚的驕傲孔雀,“算你還有點眼光。”
幾人迅速服下易容丹,花若溪的異瞳隱去,夜冷軒的氣質也變得普通,原本各有特色的一行人,瞬間成了街上隨處可見的尋常修士。
何紅棉看著鏡中陌生的面容,忍不住笑道:“這下好了,咱們總算能順順利利進城主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