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天最深處,無極死關。
厚重的斷龍石門將一切紅塵喧囂隔絕在外。這間密室沒有光,沒有時間,只有無盡的虛無與死寂。千萬年來,穆雨旭只在這裡閉過一次關——那就是他為了維持絕對理智,親手將自己的神格剝離出胸膛的那一天。
而現在,他像個狼狽的逃兵,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黑曜石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滴答……滴答……”
空曠的密室裡,只有他那亂作一團的心跳聲在不斷迴盪。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那修長的指節還在微微發顫,彷彿還殘留著驚鴻眼淚的灼熱溫度,以及她身上那股混雜著桃花釀與血腥味的奇特氣息。
“瘋了……本座一定是瘋了……”穆雨旭喃喃自語,狠狠閉上眼睛,試圖將腦海中那個哭泣的臉龐驅逐出去。
然而,就在他強行運轉太上忘情訣的瞬間,密室的虛無中突然泛起一陣詭異的漣漪。
“嗡——!”
一道刺目的純白光柱從頭頂劈落,周遭的空間法則開始瘋狂扭曲、重組。那光柱之中,緩緩凝聚出一尊沒有五官、渾身散發著絕對威嚴與冷漠的巨大虛影。
這是天道法則的化身,是維持萬界運轉的最高鐵律。
“穆雨旭,你越界了。”虛影沒有嘴,但那宏大而機械的聲音卻直接在穆雨旭的神識中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穆雨旭緩緩抬起頭,原本因為慌亂而劇烈起伏的胸膛瞬間平息。他眼底的掙扎被一層極致的冰寒所取代,冷冷地看著那尊虛影:“本座行事,何時輪到你來置喙?”
“你乃創世之神,執掌宇宙衡平!”天道化身的聲音陡然拔高,周遭的虛空隱隱傳出雷鳴,“那女子不過是你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是歸墟大計的變數!你竟為了一個造物,亂了道心,甚至打破法則降下神蹟護她周全!你若生私情,天平傾斜,萬界必將大亂,歸墟將吞噬一切!”
“萬界大亂?”穆雨旭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狂傲至極的弧度,“這萬界,是本座一念所創!這天道法則,是本座當年親手寫下的草稿!你一個依附於本座神格而生的死物,也敢來教本座做事?”
“抹殺變數,穩固道心。否則,天道將代為執行誅殺程式!”虛影發出最後通牒,無數法則鎖鏈在虛空中顯化,對準了密室外驚鴻所在的方向。
“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轟——!
穆雨旭眼底閃過一絲暴戾的血光。他根本沒有結印,甚至沒有起身,只是隨手一揮。一股連天地都為之戰慄的恐怖本源神力,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拳,帶著毀天滅地的狂傲之勢,狠狠砸向了半空中的天道虛影!
“砰咔——!”
那不可一世的天道化身,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在穆雨旭這一拳之下,猶如脆弱的琉璃般轟然炸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黑暗中。
“聒噪的東西。”穆雨旭冷哼一聲,緩緩收回手。
然而,強行打散天道化身的爽快感還未褪去,穆雨旭的臉色卻猛地一變。
“噗——!”
一口觸目驚心的黑血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玉石地面上,瞬間將地面腐蝕出一個深坑。
穆雨旭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死死捂住左胸。只見一條條猙獰的黑色煞氣紋路,正順著他的心臟處瘋狂蔓延,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順著脖頸爬上了他的側臉。
“歸墟煞氣……”穆雨旭咬緊牙關,冷汗瞬間浸透了神袍。
他終於明白天道化身為何會突然現身警告。這不僅是心魔,更是情劫的反噬!他曾以己身為封印,鎮壓著歸墟深淵最純粹的毀滅煞氣。只要他保持絕對的無情無慾,這封印便固若金湯。
可一旦神明動情,法則的缺口便會開啟。他越是對那個丫頭心軟,體內的歸墟煞氣就越會趁虛而入,企圖吞噬他的理智,將他徹底拉入墮落的深淵。
“殺了她……殺了那個妖女……你就能恢復高高在上的神性……”煞氣在他耳邊發出嘶啞的蠱惑聲,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撕扯著他的靈魂。
穆雨旭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理智與情感在進行著慘烈的撕咬。
……
與此同時,神界九重天之上,金碧輝煌的長老會神殿內。
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十二位身披紫金法袍的長老分列兩旁,中央的玄光鏡中,正反覆播放著穆雨旭在瑤池宴會上強行帶走驚鴻、以及混沌天后山仙靈柱崩塌的畫面。
“諸位,都看清楚了吧?”坐在首位的大長老猛地一拍扶手,白鬚亂顫,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帝尊千萬年來古井無波,何曾有過如此失態之舉?甚至連混沌天的鎮山柱都被他撞斷了!這一切,皆因那個下界飛昇的野丫頭而起!”
“大長老所言極是。”二長老陰沉著臉附和道,“此女行事粗鄙,不尊神道,不僅用下三濫的手段重傷了碧霄仙子,更引得花神與魔尊為她大打出手。如今,竟連帝尊的道心都被她蠱惑了!這哪裡是甚麼歸墟變數,分明就是個禍亂天庭的妖女!”
“帝尊仁慈,念在她是造物的份上下不去手,但我等身為神界基石,絕不能坐視不理!”三長老站起身,眼中殺機畢露,“如今帝尊突然開啟死關,必定是遭受了道心反噬!這正是我們替天行道的大好時機!”
大長老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傳我長老會最高密令。趁帝尊閉關,立刻啟動‘誅神陣’。派神罰軍前往混沌道場,將那妖女拿下!”
“若她反抗呢?”有人遲疑地問。
“反抗?那就就地誅殺,形神俱滅!”大長老冷笑一聲,“等帝尊出關,木已成舟。為了一個死人,帝尊難道還會降罪於整個神界長老會不成?”
一場針對驚鴻的陰謀,在權力的陰暗角落裡悄然拉開大幕。
……
混沌道場,死關石門外。
“滋啦……咔嚓……”
一陣令人牙酸的撓門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盪。
太初古龍——現在是一隻毛髮黑白相間、眼神清澈透著愚蠢的哈士奇——正用兩隻前爪拼命地扒拉著那道堅不可摧的斷龍石,狗嘴裡還叼著半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神獸大腿骨。
“嗚汪!別躲在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哈士奇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後腿撓了撓耳朵,開啟了瘋狂的吐槽模式。
“老子活了幾個紀元,就沒見過你這麼慫的創世神!人家小姑娘不就是抱了你一下,跟你訴訴苦嗎?你跑甚麼?你跑就跑吧,你把老子的仙靈柱撞斷了算怎麼回事?那是老子平時用來蹭背的!”
哈士奇氣哼哼地吐掉骨頭,對著石門繼續輸出:“承認喜歡人家有那麼難嗎?傲嬌毀一生啊懂不懂!你看看人家花影柒,挨雷劈都要去撩妹;你再看看那個魔翊凡,不要臉的勁兒天下無敵。你倒好,人家投懷送抱,你把自己鎖小黑屋裡?”
“喂!穆雨旭!你到底行不行啊?你要是不行,就把那小丫頭放出來,老子給她找個好人家……嗷嗚!”
哈士奇的話還沒說完,一道微弱卻極其恐怖的威壓從門縫裡溢位,直接把它壓得趴在地上,舌頭吐出了老長。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老子倒要看看,你這隻萬年單身狗能憋到甚麼時候!”哈士奇嘀咕著,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地開始打呼嚕。
……
門外的吐槽,穆雨旭一句也聽不見。
死關密室內,他正在經歷著神性與人性最慘烈的交鋒。
歸墟煞氣化作一團團黑霧,將他重重包裹。那是極致的冰冷、毀滅與虛無。只要他放棄反抗,任由煞氣吞噬掉那些名為“情感”的脆弱東西,他就能立刻恢復成那個無敵於萬界的創世帝尊。
“抹去她吧……她只是個意外……”
“沒有了她,你就不再有弱點……”
煞氣不斷地在他腦海中低語,穆雨旭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團足以抹殺一切因果的金色神火。
只要他將這團火推出密室,那棵月老樹下的女孩就會徹底從世間蒸發,連輪迴的資格都不會留下。
可是,就在神火即將脫手的瞬間——
“我偏要出來!你咬我啊!”
“你高高在上,你當然不懂!我也會怕疼,也會怕死啊!”
“其實我知道……每次我快死的時候,都是你在看著我……對不對?”
驚鴻那狡黠的笑、醉酒的胡鬧、以及最後那充滿眼淚與絕對信任的凝視,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穆雨旭空洞的腦海中瘋狂閃過。
他想起了在下界時,她為了保護一個小黑球,不惜墜入深淵時那決絕的背影;想起了她在大婚之夜,撲進自己懷裡喊他“笨蛋”時的溫暖;想起了剛才,她將臉埋在自己胸膛時,那滴燙穿了他靈魂的眼淚。
“那是本座的造物……是本座,看了無數個輪迴的人……”
穆雨旭顫抖著收回手。指尖的金火劇烈地跳動著,卻始終無法向前推進分毫。
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痛苦的掙扎逐漸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決絕。
“去他媽的歸墟大計。”
穆雨旭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這笑聲極輕,卻在寂靜的密室中如驚雷般炸響。
他緩緩閉上眼睛,任由那黑色的煞氣在體內肆虐,卻不再抗拒,反而用一種近乎釋然的語氣,對著虛空,也對著自己的靈魂,艱難而又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話:
“本座……竟對自己的造物,動了凡心。”
轟——!
承認的瞬間,某種堅不可摧的壁壘徹底碎裂了!
沒有任何的扭捏,沒有任何的藉口。當這位高高在上的創世神,終於向自己承認那份卑微又狂熱的愛意時,他體內那殘缺的神格本源,突然爆發出了一股比日月還要璀璨億萬倍的光芒!
“既然是本座動了情——”穆雨旭猛地睜開雙眼,那雙原本冷漠無情的眼眸中,此刻翻滾著令人心驚膽戰的深邃與偏執,“那這情劫,本座便硬扛到底!區區歸墟煞氣,也妄圖反噬本座?!”
“給本座——鎮!”
伴隨著一聲震動九霄的怒吼,穆雨旭徹底放棄了太上忘情訣的壓制,反而強行調動起整個創世本源的力量。他不退反進,竟以自己覺醒的情感為熔爐,以霸道無匹的神力為錘,硬生生地將那些反噬的歸墟煞氣全部砸碎,強行融入了自己的神格之中!
這一刻,整個混沌天徹底沸騰了!
門外四腳朝天的哈士奇猛地彈了起來,狗眼圓睜地看著眼前的奇觀。
只見原本死氣沉沉的混沌道場,此刻靈氣如同瘋了一般瘋狂倒灌!天穹之上,萬界星辰在同一時間爆發出了最耀眼的閃爍,彷彿在迎接著某種恐怖力量的新生,又像是在為神明的墮落而悲鳴。
狂暴的氣浪將月老樹吹得嘩嘩作響,卻詭異地避開了樹下那個還在呼呼大睡的女孩。
密室內,金光漸漸收斂。
穆雨旭緩緩站起身。他身上的玄色神袍無風自動,那股高冷出塵的禁慾氣息依然存在,但那雙眼眸卻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俯視蒼生的冷漠,而是一種被佔有慾和深情徹底浸透的瘋狂與偏執。既然承認了,那她驚鴻,生生世世,就只能是他穆雨旭一個人的!誰敢碰她一根頭髮,他就讓誰神魂俱滅!
就在這時,他剛剛重塑完成的敏銳神識,突然捕捉到了混沌道場外圍結界傳來的一絲詭異波動。
那是神界長老會“誅神陣”的肅殺之氣,目標直指月老樹下的驚鴻。
“找死。”
穆雨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獰笑。
“轟隆——!”
緊閉的斷龍石門被一股狂暴的神力瞬間轟成了齏粉。漫天煙塵中,那位剛剛完成心境蛻變、滿心滿眼只有“護妻”二字的創世帝尊,踏著毀滅的步伐,緩緩走出了死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