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道場的後山，常年籠罩在終年不散的星雲迷霧之中。
然而，在這片冷硬得令人髮指的神明禁地裡，卻極為違和地生長著一棵巨大的月老樹。那滿樹婆娑的紅線在淒冷的月光下隨風搖曳，彷彿是對這片無情之地最無聲的嘲諷。
“嘶——好疼……”
驚鴻拖著一條被陣法光刃颳得鮮血淋漓的小腿，一瘸一拐地躲到了月老樹粗壯的樹幹後。那件原本華麗的流雲仙裙，此刻已經被劈成了流蘇，絲絲縷縷地掛在身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穆雨旭！你個死變態！控制狂！法西斯！”驚鴻憤憤地將手裡的半截枯枝砸向遠處的白玉階梯，眼眶裡因為委屈和疼痛蓄滿了水汽。
白天的魔鬼特訓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那漫天的光刃不僅封鎖了她所有的退路，更是專挑她最薄弱的關節處招呼。若不是她憑著在下界刀頭舔血練出的野獸直覺，拼死從結界的一個微小縫隙裡鑽了出來，現在恐怕已經被削成人彘了。
“憑甚麼？憑甚麼本姑娘飛昇了還要受這種鳥氣！不幹了！死也不幹了！”驚鴻氣鼓鼓地從儲物戒指裡掏出最後兩壇從下界帶來的極品桃花釀，拍開泥封，仰起頭“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
火辣辣的靈酒順著喉管流下，化作一團烈火在胸腔裡燃燒，不僅短暫地壓制了身上的劇痛，更把她骨子裡的那股子叛逆和鬱悶徹底點燃了。
“甚麼歸墟大計！甚麼破局變數！姑奶奶我只想每天吃飽喝死，順便調戲一下美男，礙著他創世神哪根筋了？他自己是個沒感情的大冰塊，就非要拉著全世界陪他一起面癱嗎？”驚鴻一邊瘋狂吐槽，一邊不停地灌酒。
兩壇桃花釀下肚，她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起來，冷硬的道場在她眼裡也變成了不斷重影的哈哈鏡。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混沌結界邊緣，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靈力波動。
“滋啦——噼裡啪啦！”
伴隨著一陣刺眼的紫藍色電光閃爍，半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嗷！我的頭髮！我的盛世美顏！”
驚鴻打了個酒嗝，眯起醉眼循聲望去。只見那道原本堅不可摧的混沌結界上，此刻正死死地“黏”著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騷包的紅衣，此刻卻被狂暴的雷電法則劈得渾身抽搐，整個人在半空中抖得像個篩子。原本柔順飄逸的長髮更是根根直立，彷彿一個被點燃的大號刺蝟。
“小驚鴻……我來……咳咳……我來探監了……”花影柒吐出一口濃烈的黑煙，即使被電得外焦裡嫩，依然艱難地維持著一個自認為風流倜儻的笑容，衝著月老樹的方向伸出一隻顫抖的手。
“花……花狐狸？”驚鴻揉了揉眼睛，看著那張被燻得烏黑的臉，差點沒認出來。
“別怕，小驚鴻！哥哥這就翻進來救你逃離魔窟……哎呦我去！”
花影柒的話還沒說完，混沌結界彷彿被激怒了一般，陡然爆發出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毫不留情地轟在了他的胸口。
“穆雨旭你大爺的——下手真黑啊——”
伴隨著漸行漸遠的慘叫聲，花影柒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直接被結界的力量彈飛到了九霄雲外，化作了天邊一顆閃亮的流星。
“噗哈哈哈……真慘啊……”驚鴻指著天空，笑得前仰後合。
然而，她的笑聲還沒落下，周圍的空氣卻突然凝固了。那原本柔和的月光瞬間被一股恐怖的威壓吞噬，溫度在眨眼間降至冰點，連月老樹上的紅線都結出了一層寒霜。
“誰允許你離開演武臺的？”
一道冷酷、威嚴，不帶一絲人類情感波動的聲音，彷彿從九幽地獄傳來，猛地在驚鴻頭頂炸響。
驚鴻緩緩抬起頭。
穆雨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面前。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張完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籠罩在陰影中，一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滾著令人窒息的怒意與寒芒。剛才花影柒觸動結界，顯然第一時間驚動了他。
“喝醉了？”穆雨旭的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酒罈，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身為歸墟變數，竟在此等緊要關頭酗酒怠工！你把本座的特訓當成甚麼了？”
他抬起手，指尖金光流轉，便要將這膽大包天的小丫頭重新丟回陣法裡去。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卻讓這位執掌宇宙萬物的創世神，徹底僵在了原地。
藉著酒壯慫人膽的無賴技能，驚鴻不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無視了那足以碾碎仙人的恐怖威壓，像只八爪魚一樣，猛地撲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穆雨旭的大腿！
“我偏要出來！你咬我啊！”驚鴻仰起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噴著酒氣，大聲嚷嚷。
“放肆！”穆雨旭渾身劇烈一震，彷彿被火燙到了一般，聲音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慌亂，“鬆手！成何體統！”
他下意識地想要動用神力將她震開，可當神力即將湧出的那一刻，他又猛地瞥見她腿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理智告訴他必須推開她，但身體卻詭異地生生卸去了所有的力量，任由她像個膏藥一樣貼在自己身上。
“不松！死也不松！”驚鴻不僅不鬆手，反而順著他的腿一點點往上爬，一把揪住了他那件象徵著無上神權的玄色神袍，“帝尊你就是個大冰塊！你根本不懂甚麼是開心……嗝！你除了會板著臉嚇人，還會幹甚麼？”
“你——”穆雨旭的呼吸瞬間亂了節奏。
“你過來！”驚鴻突然踮起腳尖，伸出兩隻帶著泥土和血汙的爪子，一把捧住了穆雨旭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讓我捏捏你的臉！我倒要看看，你這層皮是不是石頭做的！”
說著，她竟然真的用力扯了扯神明的面頰。
這一刻，整個混沌道場死寂得連風聲都停了。
高高在上的創世神，宇宙萬法的制定者，此刻竟然被一個小丫頭捏著臉把玩！穆雨旭的瞳孔瘋狂地震，雙手懸在半空中，推也不是，抱也不是。他那向來運算無死角的神格大腦，在此刻直接宕機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毫無章法、近乎市井流氓般的耍酒瘋。
“別……別碰本座的臉！”穆雨旭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可語氣中那股高高在上的威嚴，早就被這荒誕的舉動擊碎了一半，竟透出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手足無措。
“就不！”驚鴻鬆開手，卻又一把將臉埋進了他寬闊的胸膛裡。
原本還在胡攪蠻纏的她，動作突然停了下來。那股帶著桃花釀甜香的呼吸，隔著薄薄的衣料，毫無阻礙地熨貼在穆雨旭空蕩蕩的左胸膛上。
“滴答。”
一滴滾燙的液體，突然穿透了神袍，砸在了穆雨旭的肌膚上，彷彿一滴岩漿，直接燒穿了他萬年冰封的防線。
“穆雨旭……”驚鴻的聲音不再囂張，反而帶上了濃濃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哭腔，“你們都說我是變數……都說我肩負著甚麼狗屁大計……可是，我真的好累啊。”
穆雨旭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顫，指骨瞬間攥得發白。
“從下界開始，我就像個過街老鼠一樣被追殺。因為我是個沒爹沒孃的野種，因為我身上有那個甚麼該死的印記！我每天都在害怕……怕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怕身邊的人因為我而死掉。小黑為了救我死了，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也會死在斷魂崖的深淵裡……”
驚鴻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將這些年壓抑在心底的恐懼和孤獨，在酒精的催化下，毫無保留地撕裂在這個高高在上的神明面前。
“你高高在上，你當然不懂！你只要動動手指就能決定凡人的生死，可我呢？我只是個人啊！我也會怕疼，也會怕死啊！”
每一句哭訴，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穆雨旭殘缺的心臟上。那原本已經開始重塑的神格本源，此刻正瘋狂地戰慄著。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月光透過婆娑的樹影，斑駁地灑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她的眼睛紅腫得像個兔子，卻沒有往日的狡黠和倔強，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脆弱。
“驚鴻……”穆雨旭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可怕。
“可是……”驚鴻突然抬起頭，那雙盈滿淚水的眸子，毫無保留地、充滿信任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其實我知道的。”
“知道甚麼？”穆雨旭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驚鴻吸了吸鼻子，嘴角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其實我知道……每次我快死的時候，每次我絕望的時候，都是你在看著我……對不對？”
轟——！
彷彿有一萬道紫霄神雷在穆雨旭的腦海中同時炸開！
他以為自己跨越萬古的暗中護短做得天衣無縫；他以為自己違背法則降下的那一絲溫柔無人知曉；他以為自己只要裝得足夠冷酷，就能掩飾那早已偏離軌跡的目光。
可是，她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就在這一瞬間，穆雨旭內心那座矗立了千萬年的冰川，徹底崩塌了。萬年冰封的心湖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無數陌生的、滾燙的情緒如海嘯般倒灌而入！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當年為了絕對理智，親手將神格挖出胸膛時的決絕與劇痛。那時候的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可現在，面對她滿含眼淚與信任的凝視，他卻覺得自己彷彿被剝皮抽筋般，潰不成軍！
“別哭了……”穆雨旭喃喃出聲，他的雙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受控制地想要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想要撫平她所有的恐懼和傷痛。
他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她的長髮。
就在那擁抱即將落實的剎那——
“咚！咚！咚！”
胸腔內那瘋狂跳動的心悸感，帶著毀滅性的法則反噬，猛地刺痛了他的神經！如果他現在抱下去，他會徹底失控！他會變成一個被七情六慾掌控的瘋子，甚至會牽連她被歸墟意志反噬！
“不行！”
穆雨旭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與掙扎。他猛地咬破舌尖，藉著劇痛強行拉回最後一絲理智。
他猛地甩開袖子，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強行將驚鴻從自己懷裡推開。
“好好反省！”
丟下這句冷硬到極點、卻又帶著明顯顫抖的四個字，這位威震八荒的創世帝尊，竟然像個落荒而逃的賊一樣，倉促地轉過身，連縮地成寸的法訣都忘了捏，直接邁開長腿往外逃。
因為走得實在太急，心神大亂的他，甚至連方向都沒看清。
“砰——！”
“咔嚓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道場後山炸開。慌不擇路的創世神，竟然一頭撞在了後山那根用來鎮壓氣運的萬年仙靈柱上！
那根號稱連遠古兇獸都撞不斷的仙靈柱，硬生生被他撞成了兩截，巨大的柱體轟然倒塌，砸起漫天塵土。
而那個本該高高在上的背影，只是在廢墟中可疑地停頓了半秒鐘，隨後便化作一道金光，以一種堪稱“抱頭鼠竄”的速度，徹底消失在了夜幕中。
只留下驚鴻一個人，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微風吹過，揚起一陣塵土。驚鴻打了個酒嗝，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剛才拉扯間，她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穆雨旭從不離身的貼身之物，上面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冷冽卻又帶著一絲慌亂的龍涎香。
“跑……跑甚麼嘛……”驚鴻握緊了那枚玉佩，嘴角的委屈漸漸化開，露出了一個狡黠又滿足的傻笑，隨後頭一歪，靠著月老樹沉沉地睡了過去。
……
同一時間，混沌道場最深處的絕對閉關密室內。
“砰！”
厚重的石門被猛地砸上，所有的防禦陣法在瞬間全部開啟到最高階別。
穆雨旭背靠著冰冷的石門，緩緩滑落在地上。他一手死死地捂住劇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他額前的碎髮。
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半點冷酷和威嚴，只剩下一種對未知事物的極度恐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狂熱悸動。
“該死……”
他凝視著自己那隻曾經觸碰過她長髮的右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淚水。
“這到底……是甚麼可怕的情緒……”神明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