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深淵依舊是不變的一片死寂,濃稠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響。
然而,在這片連時間都失去意義的虛無中,穆雨旭的目光卻死死地黏在一道閃爍的因果線上。自從上次目睹了那場堪稱離經叛道的“物理超度”與“猴子偷桃”後,這位高高在上的創世神,心裡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絲莫名的好奇。
以前他每隔個百八十年才懶洋洋地瞥一眼這顆“希望之種”的死活,現在的頻率卻不自覺地變成了每天、每時、每刻。
“本座只是為了嚴謹地觀測‘變數’的穩定性,絕不是覺得這丫頭打架下黑手的樣子有趣。”穆雨旭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虛無的王座,一本正經地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畫面中,東方兮若正哼著走調的小曲兒,穿行在一片名為“斷魂嶺”的險惡山脈中。她一邊走,一邊美滋滋地盤點著從那群劫匪身上搜刮來的戰利品。
就在這時,三道凌厲的劍光裹挾著破空之音,呈品字形狠狠斬在東方兮若前方的泥土上,生生劈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攔住了她的去路。
“妖女,交出靈寶,留你全屍!”
一聲大喝如悶雷般炸響。只見崖壁上方,飄然落下幾道白衣飄飄的身影。為首的是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修士,手裡搖著一把附庸風雅的摺扇,看衣服上的紋章,赫然是修仙界某名門正派的內門弟子。
東方兮若被迫頓住腳步,被激起的塵土嗆得咳嗽了兩聲。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這群人一番,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靈寶?你說的是我剛在泥坑裡撿的這塊缺了個角的破銅鏡?還是說……你們這群名門正派的偽君子,每次想殺人越貨之前,都要統一背誦這句破臺階臺詞?”
“放肆!”那年輕修士臉色一僵,摺扇猛地一收,指著東方兮若的鼻子罵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盜我宗門重寶,還敢在此大放厥詞!我李清風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東方兮若誇張地掏了掏耳朵,毫不留情地翻了個大白眼,“拉倒吧!就你這腳步虛浮、眼袋比我錢袋還大的腎虛樣,估計平日裡沒少用丹藥堆修為吧?你身上那股道貌岸然的人渣味兒,隔著二里地都能把我燻吐了。還替天行道,老天爺要是長了眼,第一道雷就該劈爛你那張比城牆還厚的臉!”
“你——你這粗鄙的市井潑婦!”李清風被戳中了痛處,氣得渾身發抖。
“我粗鄙?是是是,我哪有你們高雅啊。”東方兮若雙手環胸,嘴皮子像機關槍一樣,“你們高雅到為了搶個沒背景的散修,還要組團埋伏!我看你那摺扇也別搖了,乾脆拿來擋擋你那見不得人的貪慾吧。哦對了,剛才看你落地那個姿勢,左腿有些僵硬吧?是不是上青樓的時候閃了腰還沒好利索啊?”
“噗——!”
李清風本就心高氣傲,哪裡受過這種連珠炮般的惡毒辱罵,頓時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嚨一甜,竟硬生生被氣得噴出了一口老血。
“師兄!”旁邊的弟子大驚失色。
歸墟深淵裡,穆雨旭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微小的弧度。這種把高階修士氣得吐血的小場面,確實有著一種莫名其妙的爽感。
然而,畫面中的李清風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徹底變得怨毒起來:“牙尖嘴利!你不過是個無父無母、在爛泥裡和野狗搶食的野種!真以為會耍兩下嘴皮子就能活命?一個連爹孃都不知道是誰的孤兒,今日死在這荒郊野嶺,也是你的宿命!”
聽到“孤兒”和“野種”幾個字,東方兮若原本帶著嘲弄的眼眸裡,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深的晦暗,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更加張狂了。
而在螢幕外的穆雨旭,聽到這段話時,指尖卻猛地一頓。
他隨手撥動因果線,關於東方兮若這一世的過往資訊點,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鋪開:大雪天被遺棄在破廟外,為了半個發餿的饅頭被野狗咬得鮮血淋漓,在街頭受盡白眼與毒打,靠著裝死、耍賴、偷搶才堪堪活到十五歲……
她沒有宗門庇護,沒有天材地寶,甚至沒有人在意過她的死活。她這一世,完完全全就是個孤兒。
“原來如此……”穆雨旭喃喃自語。那空洞了萬年的心底,突然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憐憫。她受盡了整個世界的冷眼與惡念,卻依然像石縫裡的野草一樣,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生命力在生長。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清風,退下。與這等下賤螻蟻廢話甚麼,直接搜魂便是。”
一個蒼老而陰冷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緊接著,一名灰袍老者宛如鬼魅般出現在半空。他根本不屑於與東方兮若多費口舌,大袖一揮,八面泛著猩紅光芒的陣旗瞬間沒入東方兮若四周的地面。
“嗡——!”
一座殺機四溢的絕殺法陣轟然開啟!
恐怖的元嬰期威壓伴隨著陣法的絞殺之力,如同萬座大山般轟然砸在東方兮若單薄的肩膀上。
“撲通!”
東方兮若的膝蓋重重砸在堅硬的岩石上,鮮血瞬間染紅了青石。她死死咬著牙,拼命想要站起來,但那股力量卻要將她的骨頭一寸寸碾碎。這根本不是甚麼試煉,這是單方面針對一個孤立無援之人的虐殺!
“嗚汪!”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東方兮若破爛的衣襟裡突然鑽出一個黑乎乎的小毛球。那是她前幾天從獵人手裡救下的一隻流浪小妖獸。小傢伙連牙都沒長齊,此刻卻毫不猶豫地跳了出來,衝著半空中的元嬰長老發出淒厲的咆哮,張開小嘴,拼死咬住了陣法壓下的一道靈氣光刃。
“小黑!回去!別管我!”東方兮若目眥欲裂,嘶啞地大喊。
“哼,不知死活的畜生,憑你也敢擋老夫的陣?”長老冷哼一聲,眼中滿是輕蔑。
他隨意地抬起腳,隔空一踹。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小妖獸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像一個破布口袋般被狠狠踢飛。小小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血弧,重重地砸在後方的斷魂崖壁上,滾落下來,化作了一灘血肉模糊的爛泥,徹底沒了生息。
“不——!!!”
東方兮若的瞳孔驟然收縮,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陣法的壓迫力將她一步步逼退,直到退到了斷魂崖的最邊緣。後方,是深不見底、罡風呼嘯的黑暗深淵;前方,是冷酷無情、高高在上的修仙大能。
風,將她原本隨性挽著的頭髮吹散。東方兮若半跪在懸崖邊,滿是鮮血的雙手顫抖著,想要去夠那隻小妖獸的屍體,卻夠不到。
她慢慢抬起頭,那張總是掛著狡黠與無所謂笑容的臉上,此刻爬滿了絕望的淚水與血汙。偽裝的堅強在這極致的暴力面前被撕得粉碎,她終究只是一個沒有力量、拼命想要活下去的十五歲少女。
歸墟之中。
穆雨旭猛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看著因果線中那個流露出極致脆弱一面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種“天地之大卻無處容身”的淒涼,穆雨旭的心臟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毒刺狠狠紮了一下。
一陣前所未有的、狂暴的煩躁感,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穆雨旭死死咬著牙,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曾經定下的那條至高信條。他曾經覺得這信條完美無缺,眾生平等地承受苦難,這便是天道。
可是現在,看著那個像野草一樣努力活著、卻被這該死的世道逼上絕路的丫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曾經視若圭臬的那條信條,竟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操蛋!
畫面中,斷魂崖邊。
“把靈寶交出來,老夫或許能大發慈悲,讓你死得痛快點。”長老揹負雙手,宛如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交出來……?”東方兮若低垂著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突然,她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混雜著血淚,在空曠的懸崖邊迴盪,聽得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們心底一陣發毛。
“老狗!你想要姑奶奶的東西?好啊……我給你們!”
東方兮若猛地抬起頭,那一瞬間,她的眼底燃燒起了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她沒有結印,沒有求饒,而是直接逆轉了體內那微弱卻瘋狂的靈力,狠狠刺入了自己的靈魂深處!
她在引爆自己的本源!
“瘋子!她要自爆本源!快退!”長老臉色大變,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螻蟻般的散修,居然有膽量使用這種連靈魂都會灰飛煙滅的同歸於盡之法!
“晚了!跟姑奶奶一起下地獄吧!!!”
東方兮若狂吼著,整個人化作一團耀眼到極致的血色光芒。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頂著絕殺法陣的威壓,猛地合身撲向了陣法的核心陣眼。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了蒼穹。
一個未到煉氣期少女的本源自爆,本不該有如此威力,但她那股不屈的意志與怨氣,竟引動了這方天地殘存的混沌氣息。絕殺法陣在瞬間崩碎,狂暴的能量漣漪如絞肉機般席捲四周。
李清風被餘波掃中,慘叫著連同幾名弟子被炸成了血霧。那名元嬰長老拼死祭出防禦法寶,卻依然被炸斷了一條手臂,狂噴鮮血倒飛而出。
而在這場慘烈至極的反擊中,斷魂崖的崖壁徹底崩塌。
東方兮若那殘破不堪、彷彿一片枯葉般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墜入了那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之中。
黑暗吞噬了她最後的輪廓。
歸墟深淵裡,死寂得令人窒息。
穆雨旭僵立在原地,那雙能夠看透洪荒萬古的神眸,此刻正劇烈地顫抖著。
“變數……?”
他喃喃自語著這個冰冷的名詞。不,不對。在剛才她引爆本源,像飛蛾撲火般撞向敵人的那一刻,那個名叫“東方兮若”的靈魂,已經徹徹底底地從“它”這個冰冷的程式碼、從一個宏大的“變數”概念中被硬生生剝離了出來。
她是一個人。一個會痛,會哭,會為了保護一隻小妖獸而流淚,會為了不屈服而選擇粉身碎骨的、鮮活的個體!
隨著這個認知的轉變,一種穆雨旭萬年來從未有過的衝動,如同火山爆發般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要救她。
不管甚麼天道法則,不管甚麼因果反噬,不管這會不會毀了這盤下了一萬年的大棋——他現在、立刻、馬上,要讓那個丫頭活下來!
“咔咔咔……”
寂靜的空間裡,傳來了一陣詭異的骨骼摩擦聲。
穆雨旭低下頭。他那隻高高在上、曾經親手挖出神格、萬年來未曾有過一絲情緒波動的右手,此刻正懸停在半空中。
手部那完美的肌肉線條,正不受控制地、以一種極其非理性的頻率,劇烈地抽動著。
那是神明在萬年冰封后,第一次因一個凡人,生出的不可遏制的悸動與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