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深淵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漆黑模樣。
穆雨旭百無聊賴地託著腮,指尖在虛空中無意識地勾勒著天道法則的紋路。一萬年了,這個所謂的“例行觀測”簡直比看洪荒兇獸配種還要枯燥。
“呵,算算時間,那個被我寄予厚望的‘變數’,這一世也差不多該嘎了吧?”穆雨旭打了個優雅的哈欠,虛幻的神眸中透著看戲的冷漠,“前四十九次死得一個比一個草率,我倒是很好奇,這一世叫東方兮若的小丫頭,能在我的‘一萬零八十六種死法’清單裡,解鎖哪一種?”
手指輕彈,虛空中的因果線水波般盪漾開來,一幅清晰的畫面投射在他的視線中。
畫面中,是一處陰暗潮溼的地下遺蹟。
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正灰頭土臉地站在一個巨大的石盤中央。少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頭髮用一根樹枝隨意挽著,正是這一世的變數——東方兮若。
“嗡——”
石盤四周,五色光柱沖天而起,凌厲的殺機瞬間將少女鎖定。
穆雨旭眉頭微挑,一眼就認出了這陣法的來歷:“喲,這不是我當年隨手拿腳指頭畫的上古迷陣嗎?這種充滿漏洞的垃圾陣法竟然流傳到了現在?這丫頭的運氣也是絕了,剛好踩在唯一的死門上。”
迷陣上空,靈氣瘋狂匯聚,凝聚成一個仙風道骨的半透明老頭——那是陣法衍生出的陣靈。
陣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東方兮若,撫須長嘆,聲音中透著遠古的滄桑與威嚴:“擅闖禁地者,死!此乃九死一生之局,陣蘊天地造化,唯有參透五行八卦、陰陽順逆,方可破陣。小娃娃,你的死期……”
“停停停!”東方兮若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陣靈的施法吟唱,她伸手掏了掏被震得發麻的耳朵,“老頭,你在這兒叭叭半天,嗓子不幹嗎?”
陣靈愣住了,穆雨旭也愣住了。
“放肆!”陣靈勃然大怒,虛空中的五色殺氣更加濃烈,“無知小輩!面對上古殺陣,竟敢口出狂言!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用你那凡人的智慧,推演這無窮盡的陣法變數!”
穆雨旭在歸墟里饒有興致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推演?就憑她現在這連煉氣期都沒到的微末道行,就算把腦漿熬幹了也推演不出一根毛。看來,清單上的第302號死法——‘被萬劍穿心絞成肉泥’,要打個勾了。”
然而,畫面中的東方兮若不僅沒有盤腿坐下推演陣法,反而開始在自己那破破爛爛的懷裡一陣亂摸。
“推演?推演個屁!姑奶奶我連一加一等於幾都要掰手指頭,你讓我推演五行八卦?”東方兮若翻了個白眼,終於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巴掌大小的紙包。
她掂量了一下紙包,嘴角突然咧開一個極其危險的笑容。
“老頭,時代變了!”
話音未落,東方兮若猛地掄圓了胳膊,將手中的油紙包狠狠砸向了半空中的陣靈。
“砰!”
紙包在陣靈的臉前轟然炸裂,一股刺鼻到極致、呈現出詭異紅黃混合色的粉末,瞬間將陣靈那張仙風道骨的臉籠罩其中。
“啊——!!!”
下一秒,迷陣中爆發出了一陣慘絕人寰的尖叫。
陣靈捂著臉從半空中直接栽了下來,在地上瘋狂打滾。原本虛幻的身體竟然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劇烈扭曲,五色殺陣的運轉瞬間陷入了停滯。
“咳咳咳!這、這是甚麼惡毒的法寶?!辣!好辣!我的眼睛!我的神魂都在燃燒!咳咳咳嘔——”陣靈一邊咳出血沫般的靈氣,一邊發出歇斯底里的慘嚎。
歸墟深淵裡。
“吧嗒。”
穆雨旭下巴微張,手裡剛剛用神力凝聚出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粉碎。
這位曾經高高在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創世神,此刻一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死死盯著那團詭異的粉末,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甚麼法寶!
那是一包摻了極品朝天椒辣椒麵、陳年胡椒粉、以及三大斤市井最下流的迷魂散的……生化武器!
她沒有推演陣法,她直接把陣法的中樞系統給“拉”崩潰了!
“你……你不講武德!”陣靈在地上弓成了一隻熟透的蝦米,鼻涕眼淚狂流,聲音淒厲得彷彿被一百個大漢輪流蹂躪過,“老夫鎮守此陣八千年……從未見過你這種厚顏無恥之徒!天道不公!天道啊!老夫要舉報有人下黑手!嗚嗚嗚……”
一代上古陣靈,硬生生被辣椒麵辣得嚎啕大哭。
東方兮若拍了拍手上的殘渣,走到陣靈身邊,用腳尖踢了踢他:“哭甚麼哭,兵不厭詐懂不懂?連實體都沒有還怕辣椒麵,你這陣靈也是夠廢的。”
說罷,她趁著陣法癱瘓的間隙,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那所謂的“必死之局”。
穆雨旭呆坐在黑暗中,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時間。
“這算甚麼?”他看著因果線中那個蹦蹦跳跳的青色背影,眼角狠狠抽搐了幾下,“強行降維打擊?物理超度?這丫頭的腦回路到底是哪根弦搭錯了?!”
但緊接著,穆雨旭的目光微微一凝。
因為在迷陣的出口處,他看到了十幾道潛伏在暗影中的殺機。
那是一群窮兇極惡的劫匪反派。他們手持淬毒的暗器和寒光閃閃的鬼頭刀,屏氣凝神地埋伏在雜草叢中,顯然是早就盯上了這處遺蹟,準備玩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把戲。
“老大,那小娘皮出來了!沒想到她居然能活著走出死陣,身上肯定帶了遺蹟裡的重寶!”一名尖嘴猴腮的劫匪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
刀疤臉老大舔了舔嘴唇,冷笑一聲:“管她怎麼出來的。一會兒等她走近,直接用淬毒袖箭射穿她的琵琶骨,男的殺光,女的帶回去……嘿嘿嘿,兄弟們都懂的。”
看到這一幕,穆雨旭剛剛還有些凌亂的心情,瞬間恢復了冰冷。
“原來如此,劫數在這裡等著她呢。”穆雨旭輕哼一聲,雙手重新環抱在胸前,眼神中再次浮現出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剛剛只是取巧罷了。面對這群刀口舔血、修為遠高於她的亡命之徒,辣椒麵可救不了她的命。”
他再次調出自己那浩如煙海的“死法推演庫”。
“這群劫匪修為最高的是煉氣七層,她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被暗器射穿後失血過多而死的機率是七成;被生擒後不堪受辱咬舌自盡的機率是兩成……”穆雨旭的語速極快,彷彿一臺冰冷的計算機器,“無論哪一種,結局都是註定的。第427號死法,或者第89號死法,就看她選哪個了。”
他靜靜地看著畫面,等待著那意料之中的慘叫與絕望。
畫面中,東方兮若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毫無防備地踏入了劫匪的伏擊圈。
“動手!”刀疤臉老大暴喝一聲。
“嗖嗖嗖!”
三根淬著幽藍劇毒的袖箭撕裂空氣,呈品字形朝著東方兮若的胸口和肩膀狠狠射去。
“噗通!”
就在袖箭即將射中她的千鈞一髮之際——東方兮若突然兩眼一翻,雙腿一蹬,以一種極其詭異且僵硬的姿勢,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袖箭貼著她的鼻尖飛過,死死釘在了後方的石壁上。
而東方兮若,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瞬間停止了。
“……”
埋伏在四周的劫匪全都傻眼了。
歸墟里的穆雨旭也皺起了眉頭:“猝死?死法庫裡沒有這一條啊?被暗器嚇死了?”
刀疤臉老大提著大刀,小心翼翼地從草叢裡走了出來。他用刀背捅了捅地上“屍體”的胳膊,見毫無反應,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呸!真他孃的晦氣!老子還沒碰到她,她自己倒先嚇死過去了!甚麼膽子也敢出來混江湖?”
“老大,那現在怎麼辦?這小娘皮長得倒是水靈,可惜是個死人啊。”尖嘴猴腮的小弟湊上來,一臉惋惜。
“死人怎麼了?趁熱摸摸她身上有沒有帶寶貝!”刀疤臉老大罵罵咧咧地彎下腰,伸手就準備去搜東方兮若的衣服。
就在他的手距離東方兮若的衣襟只剩下一寸距離的瞬間——
異變陡生!
原本“死透”的東方兮若,雙眼猛地睜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狡黠的光芒。
“你姑奶奶我熱得很!”
伴隨著一聲嬌喝,東方兮若的右手如同出洞的毒蛇,快、準、狠!以一種極其刁鑽、極其下流、極其違背武學常理的角度,猛地向上狠狠一掏!
“猴子偷桃——連環絕殺!!!”
“噗嘰。”
一聲極其微弱,卻讓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在寂靜的遺蹟出口處清晰地響起。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
刀疤臉老大臉上的貪婪與淫笑徹底僵住。他的眼珠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凸起,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裂開來。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了濃郁的豬肝紫。
“嗷嗷嗷嗷哦噢噢噢——!!!”
一聲突破了人類發聲極限、甚至帶上了某種太監特有尖銳音調的慘叫,直衝雲霄!
刀疤臉老大丟掉大刀,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襠部,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一樣弓成了不可思議的弧度。他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白沫,連翻白眼都做不到了,只能發出“嘶嘶”的抽氣聲。
這還沒完!
東方兮若一擊得手,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她就地一個懶驢打滾,直接滾入了一群還沒反應過來的劫匪中間。
她的雙手化作了殘影!
“左掏!右掏!海底撈月!雙龍出海!”
“嗷!”
“啊呀呀!”
“我的碎了!我的也碎了!”
不過短短三個呼吸的時間,原本殺氣騰騰、準備上演一出殘酷虐殺戲碼的十幾個凶神惡煞的劫匪,此刻全部丟盔卸甲,整整齊齊地躺在地上捂著襠部瘋狂打滾。
哀嚎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極其生草、極其滑稽、卻又讓人下半身發涼的地獄繪卷。
東方兮若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從滿地打滾的劫匪中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冷笑。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姑奶奶我在街頭混的時候,你們這群癟三還在穿開襠褲呢!就這水平也敢出來學人家打劫?”她走過去,一腳將刀疤臉老大的錢袋子踢飛進自己懷裡,掂了掂分量,“這叫精神損失費,懂?”
說完,她哼著小曲兒,踩著幾個劫匪的臉,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
歸墟深淵。
死一般的寂靜。
穆雨旭維持著雙手抱胸的姿勢,整個人像是一座被凍結的冰雕。
他的大腦正在瘋狂運轉,試圖用他那足以推演洪荒宇宙的創世級算力,來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
沒有高深的功法,沒有絕世的法寶,沒有天降的救兵。
就靠一招裝死,外加一招市井流氓打架都不屑用的“猴子偷桃”……她竟然毫髮無傷地團滅了一個有組織有預謀的匪幫?!
“咔嚓。”
穆雨旭心中那張密密麻麻、寫滿了一萬種悲慘死法的“命運清單”,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撕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陣低沉的笑聲從穆雨旭的喉嚨裡溢位。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狂放,最後化作了震動整個歸墟深淵的大笑。
“不按套路出牌……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好一個毫無下限的丫頭!好一招猴子偷桃!”
穆雨旭一邊笑,一邊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住了自己那微微有些發脹的眉心。
一萬年了。
自從他挖出神格、墜入歸墟以來,他的心境就像這片深淵一樣,是一潭死水。他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所有的變數,算盡了所有的因果。
但就在剛才,他體會到了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
那叫“意外”。
不僅僅是意外,那是一種眼睜睜看著自己設定的高冷劇本,被別人用最滑稽、最粗暴的方式踩在腳下瘋狂摩擦的……徹底破防。
他,堂堂創世神,居然被一個凡人丫頭的一頓王八拳,給打得找不到北了!
穆雨旭停止了狂笑,他的目光透過無盡的因果線,緊緊鎖定在那個正拋著錢袋子、笑得像只偷腥小狐狸的少女身上。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漠觀測。
他在她身上,停留了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一顆極其微小、卻充滿生機的“情緒種子”,悄然在他那早已乾涸枯死的心田中,破土而出。
“東方兮若……”穆雨旭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危險與興味的弧度,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愉悅,“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既然你這麼喜歡玩髒的,那我倒要看看,你這隻毫無下限的小泥鰍,能不能在這趟渾水裡,翻出一條龍來!”